弗洛里安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院子裡微涼的夜風。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焱粗重的呼吸聲,以及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更鼓聲。
他躺在床上,雙眼半睜半閉,盯著頭頂昏暗的天花板。
酒意上頭,腦袋昏沉沉的,像塞了一團濕透的棉花。但他的心,卻清醒得要命。
清醒地疼著。
「娜娜……」
他喃喃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回應他的,只有窗外的風聲,和自己胸腔里那顆沉悶跳動的心臟。
不知過了多久,酒意終於徹底將他吞沒。
焱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夢裡,胡列娜還在。
她穿著一身深紫色的長裙,站在武魂殿的演武場上,沖他笑。
那笑容明媚如春,晃得他睜不開眼。
他想伸手去抓住她,手卻怎麼也抬不起來。
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越走越遠,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一片白光之中。
焱猛地睜開眼睛。
天已經亮了。
陽光透過窗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他躺在床上,盯著那片光影看了很久,然後緩緩坐起身。
宿醉的頭疼如同潮水般湧來,焱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胃裡翻湧著噁心。
他低頭,看著自己皺巴巴的衣服,看著手上已經乾涸的血跡。
那是昨天攥拳時指甲嵌進掌心留下的。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下了床。
冷水澆在臉上,刺骨的涼意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張憔悴的臉。
赤紅色的短髮凌亂地支棱著,眼睛布滿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焱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難看。
真難看。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轉身走出房間。
院子裡,陽光正好。
牆角那株不知名的花開了,粉白色的花瓣在晨風中輕輕搖曳。
焱站在廊下,看著那株花,忽然想起胡列娜曾經說過,她喜歡這花的顏色。
他移開目光,大步朝院外走去。
今天,是胡列娜離開武魂城的日子。
他要去送她。
武魂城外,官道旁。
送行的隊伍已經排了很長。
武魂殿的騎士們身著銀白色的鎧甲,騎著高頭大馬,整齊地列隊在官道兩側。
他們的長槍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官道中央,一輛裝飾華美的馬車靜靜停在那裡。
馬車通體用上等的紫檀木打造,車身上雕刻著繁複的武魂殿徽記和天斗帝國的皇室紋章,兩枚徽記並列在一起,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芒。
拉車的四匹駿馬通體雪白,鬃毛如絲緞般光滑,額頭上各有一枚淡金色的印記,這些都是武魂殿培養的馬形魂獸,腳力遠非尋常馬匹可比。
胡列娜站在馬車旁,一襲深紫色的長裙在晨風中輕輕搖曳。
她的長髮今日挽成了一個優雅的髮髻,幾縷碎發垂落在耳際,襯得那張精緻的面容更加白皙。
她的臉上化著淡淡的妝,眉目間依舊是那股嫵媚動人的風情。
但此刻,那雙嫵媚的眼眸中,卻沒有了往日的從容。
她的目光,落在人群最前方那道紫色的身影上。
比比東。
教皇冕下今日沒有穿那身威嚴的教皇長袍,只著一身深紫色的常服,長發簡簡單單地束在腦後。
她就站在那裡,雙手交疊置於身前,面容平靜如水,彷佛只是來送一個遠行的弟子,而不是在送別一個即將改變兩大帝國格局的關鍵人物。
但胡列娜知道,老師能來,已經是最大的體面。
「老師。」
胡列娜走上前,在比比東面前站定,深深鞠了一躬。
比比東看著她,那雙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到了天斗城,」比比東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比平日裡多了一絲溫度,「記住自己的身份,也記住自己的使命。」
胡列娜直起身,迎上老師的目光,用力點了點頭。
「娜娜明白。」
比比東看著她,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那笑容很淺,淺到幾乎看不見,但胡列娜看到了。
她看到了老師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柔軟。
「去吧。」
比比東輕聲說。
胡列娜的眼眶微微泛紅。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再次對著比比東深深鞠了一躬。
然後,她轉身,朝馬車走去。
裙擺在晨風中輕輕搖曳,每一步都走得很穩,背脊挺得筆直。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在袖中微微顫抖。
「娜娜!」
一個聲音從人群中傳來,沙啞而急切。
胡列娜的腳步微微一頓。
她轉過頭,看到了焱。
他站在人群邊緣,赤紅色的短髮在晨光下像是要燃燒起來。他的眼睛紅紅的,布滿了血絲,下巴上還有沒刮乾淨的青茬。
他就那樣看著她,嘴唇動了好幾次,卻只說出了那兩個字。
娜娜。
胡列娜看著他,嘆了口氣。
最終,她只是對著焱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她收回目光,繼續朝馬車走去。
焱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一點一點遠去。
他想追上去,想拉住她的手,想告訴她不要走。
但他的腳像是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出去。
因為他知道,他沒有資格。
他從來就沒有資格。
邪月站在焱身旁,看著妹妹的背影,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滿是複雜。
他猜到了真相。
他猜到娜娜是去執行任務,猜到她會回來。
但即便如此,看到妹妹一個人踏上遠行的馬車,他的心裡還是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娜娜……」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拍了拍焱的肩膀。
「走吧。」
焱沒有動。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輛馬車,盯著那道已經走到馬車旁的身影。
胡列娜在馬車旁停下腳步,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武魂城,看了一眼那些來送行的人。
她的目光從比比東身上掠過,從邪月身上掠過,從焱身上掠過。
然後,她收回目光,彎腰鑽進了馬車。
車簾放下的瞬間,她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用手背飛快地擦去,不想讓任何人看到。
「啟程!」
侍衛長高喊一聲,四匹白馬同時邁開腳步,馬車緩緩駛上官道。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
胡列娜坐在車廂里,透過車窗的縫隙,看著武魂城一點一點遠去。
那座她生活了多年的城市,那座有老師、有哥哥的城市,正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最終,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
胡列娜收回目光,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眼淚無聲地滑過臉頰,滴落在深紫色的裙擺上,洇開一朵朵暗色的花。
……
星羅城,皇宮。
御書房內,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戴天風坐在寬大的書案後,手中拿著一份剛剛從武魂城送來的密報。
密報上的字不多,但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上。
「武魂殿聖女胡列娜,已於今日啟程前往天斗城,將與天斗帝國皇帝雪清河完婚。」
戴天風放下密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陽光透過雕花的窗灑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武魂殿和天斗帝國聯姻了。
那個他擔心了許久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以往,星羅和天斗兩大帝國實力相差無幾,武魂殿雖強,卻也只能在兩大帝國之間保持平衡,誰也不敢輕易得罪。
可如今,天斗和武魂殿聯姻,平衡就被打破了。
武魂殿不管是不是有陰謀,都勢必會在天斗和星羅之間偏向天斗帝國。
這是戴天風最不想看到的結果。
他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書案上那副巨大的星羅帝國疆域圖上。
山川、河流、城池、關隘……這片他守護了數十年的土地,這片他為之傾注了全部心血的江山,絕不能因為武魂殿和天斗的聯姻而陷入被動。
戴天風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坐直身體,拿起筆,鋪開信紙。
筆尖蘸滿濃墨,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他在猶豫。
聯姻,是陽謀。
武魂殿打的就是這個主意,用聯姻拉攏天斗,蠶食天斗,進而打破兩大帝國之間的平衡。
星羅若是不跟進,就會被孤立。
可若是跟進,就是讓戴維斯娶一個武魂殿的女人。
這無異於引狼入室。
戴天風的眉頭皺得死緊。
他知道這是陰謀。
但他更知道,他沒有選擇。
不聯姻,星羅就會被孤立,武魂殿會毫不猶豫地偏向天斗,到時候星羅將面臨兩大勢力的夾擊。
聯姻,至少還能維持表面上的平衡,至少還能爭取一些時間。
戴天風深吸一口氣,筆尖落下。
墨跡在紙上暈開,他一筆一划,寫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信的內容不長,但每一個字都經過反覆斟酌。
他在信中寫道:星羅帝國願與武魂殿永結秦晉之好,聯姻之人,為星羅帝國皇太子戴維斯。
寫完之後,他放下筆,看著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將信折好,裝入信封,用火漆封口。
「來人。」
御書房的門被推開,一道身影無聲地走了進來,單膝跪地。
「陛下。」
戴天風將信遞過去,聲音低沉而疲憊:「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武魂城。」
「是。」
黑影接過信,身形一閃,消失在門外。
御書房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戴天風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片被陽光鍍成金色的天空,久久沒有說話。
「戴維斯……」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希望你的肩膀,能扛得住這份擔子。」
……
天斗城,月軒。
唐月華站在窗前,望著庭院中那株在寒風中依舊挺立的墨竹,許久沒有動。
她今日穿著一襲淡紫色的長裙,襯得肌膚愈發白皙。墨色的長髮挽成優雅的髮髻,幾縷碎發垂落在耳際,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但那張精緻的面容上,此刻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
近來的日子,不好過。
自從雪夜大帝駕崩,雪清河繼位之後,月軒的處境就一天不如一天。
以前,雪夜大帝還在的時候,對她這個昊天宗出來的女子頗為照顧。
月軒在天斗城的經營,雖然不能說一帆風順,但至少沒有太大的阻礙。
那些貴族們看在皇帝的面子上,對她客氣三分,對月軒的生意也多有照拂。
可如今……
唐月華輕輕嘆了口氣。
新帝雪清河,和雪夜大帝不一樣。
這位年輕的皇帝,顯然更傾向於與武魂殿交好。
登基以來,明里暗裡釋放出的訊號,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武魂殿,是天斗帝國最重要的合作夥伴。
而昊天宗,和武魂殿之間的關係,整個大陸都知道。
當年唐昊重傷武魂殿前任教皇千尋疾致其身亡,這筆帳,武魂殿可是一直記著的。
雖然昊天宗已經封山隱世多年,但這層關係,並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被遺忘。
唐月華在雪夜大帝時期積攢下來的人脈和便利,如今正一項一項地消失。
那些曾經對她笑臉相迎的貴族們,如今見面只是客氣地點點頭,然後匆匆離去,彷佛多停留一刻就會被什麼東西沾上。
那些曾經爽快批下來的文書,如今總是被各種理由擱置、拖延。
那些曾經暢通無阻的渠道,如今處處受阻。
唐月華不是沒有想過辦法。
她試著去結交新帝身邊的紅人,試著去打通新的關係,試著用利益去換取便利。
但效果甚微。
雪清河身邊的人,對她總是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客氣,不冷不熱,不遠不近,讓她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她知道原因。
不是因為她做得不夠好。
而是因為她的身份。
昊天宗。
這三個字,在新帝的朝堂上,已經不是一個加分項,而是一個減分項。
唐月華收回目光,走回桌邊坐下。
桌上攤開著月軒近幾個月的帳冊,一行行數字刺得她眼睛疼。
收入在減少,支出在增加。
月軒的生意雖然還在維持,但利潤已經大不如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