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月華合上帳冊,纖細的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摩挲,指節泛白。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墨竹上,碧綠的眼眸中倒映著竹影搖曳,卻怎麼也掩不住眼底深處的疲憊與焦慮。
利潤大不如前。
說得輕巧。
實際情況遠比這四個字要殘酷得多。
月軒在天斗城經營多年,靠的從來不是單純的禮儀教學,而是那些隱藏在琴棋書畫背後的訊息網路。
貴族子弟來這裡學習,圖的也不僅僅是風雅,更是能在這裡結交人脈、交換資訊。
可如今,隨著新帝雪清河登基,隨著武魂殿與天斗帝國的聯姻訊息傳遍大街小巷,那些曾經趨之若鶩的貴族們,開始一個接一個地疏遠月軒。
不是月軒變了。
是她唐月華的身份,在這個新的政治格局裡,變得敏感了。
昊天宗。
這三個字,曾經是她行走在天斗權貴圈子的通行證。那些貴族們看在昊天宗的面子上,對她客氣三分,對月軒的生意也多有關照。
可如今,這三個字成了她的枷鎖,成了壓在她肩上的石頭,成了那些曾經笑臉相迎的人避之不及的理由。
唐月華輕輕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動她額前的碎發。
她想起這個月要送回昊天宗的物資清單。
藥材、金屬、金魂幣……每一項她都反覆核算,精打細算,恨不得把一枚金魂幣掰成兩半花。
可即便如此,那份清單上的數字,還是比上個月又縮水了一截。
「不知道那幾個長老看到這份清單,又該怎麼想……」
唐月華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自從昊天宗封山隱世,外界的一切訊息傳遞、資源收集,幾乎全都壓在她一個人肩上。
她在這天斗城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如履薄冰,步步驚心。
可那些長老們呢?
他們躲在深山之中,吃著宗門積攢的老本,喝著從外面運進去的美酒,卻從來不肯睜開眼睛看看外面的世界已經變成了什麼樣子。
「頑固。」
唐月華低聲吐出這兩個字,聲音裡帶著壓抑已久的不滿。
她知道這樣說不對。那些長老是她的長輩,是昊天宗的根基,她不該對他們心存怨懟。
可她忍不住。
尤其是當她想起數月前,五長老提議「找個機會把葛朵手裡的丹藥和仙草一併洗劫回來」時,那副理直氣壯的嘴臉,她就覺得胸口堵得慌。
搶?
拿什麼搶?
昊天宗封山多年,外面是什麼局面,他們知道嗎?
葛朵是誰?是連天斗皇室、七寶琉璃宗、藍電霸王宗都要以禮相待的神秘封號斗羅。她手裡的丹藥牽動了大陸所有頂尖勢力的神經,動她一個,就等於得罪所有人。
更何況,武魂殿一直在找機會對昊天宗發難。這個時候把把柄送到人家手上,是想讓昊天宗徹底從大陸上消失嗎?
唐月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
她轉身走回桌邊,拿起那份已經寫好的信。
信上,她將武魂殿與天斗帝國聯姻的訊息寫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都經過反覆斟酌。
她知道,這個訊息對封閉已久的昊天宗來說,意味著什麼。
那意味著外面的天,已經變了。
武魂殿和天斗帝國一旦結成姻親,星羅帝國必然被孤立。
兩大帝國之間的平衡被打破,整個大陸的格局都將重新洗牌。
而昊天宗,如果還抱著過去的想法不放,還指望著靠封山避世躲過武魂殿的鋒芒,那就是在等死。
「希望你們能看懂。」
唐月華將信折好,連同那份縮水了的物資清單一起,裝進信封。
她的手指在信封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用力按下火漆。
但願那些長老們,能睜開眼睛,好好看看這個世界。
不要再頑固了。
不要再抱著過去的榮光不放了。
昊天宗需要的,不是躲在深山裡自欺欺人,而是走出來,面對現實。
哪怕……只是邁出一小步。
唐月華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腦海中,浮現出另一張臉。
那張臉比幾年前更滄桑了,眼角的皺紋更深了,鬢角的白髮也更多了。
她的二哥。
唐昊。
自從那年從月軒離開,他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一封信都沒有。
一個訊息都沒有。
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唐月華的手指微微蜷縮,攥緊了袖口的布料。
她知道二哥去了哪裡。
他去找他的孩子了,帶著她給的丹藥,帶著她這些年積攢下來的資源,去培養那兩個孩子了。
可她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離開月軒之前,他的傷勢就沒有完全恢復。
那些積攢多年的暗傷,被葛朵的詭異能量引爆,又被連續炸環的反噬撕扯得千瘡百孔。
唐忠說,這樣的傷勢,沒有三五年的精心調養,根本不可能痊癒。
可二哥根本沒給自己調養的時間。
他拿到丹藥,拿到資源,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得那麼急,急得連讓她多看一眼的機會都不給。
「二哥……」
唐月華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著空氣祈求一個回應。
沒有人回答她。
只有窗外夜風的嗚咽,和遠處傳來的更鼓聲。
她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房間角落那個上了鎖的柜子上。
柜子里,是她這幾年來想方設法收集的珍貴藥材。
每一株都價值連城,每一株都是她省吃儉用、四處奔走才弄到手的。
龍血芝、地心靈髓、九品紫芝……還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只知道對封號斗羅級別的傷勢有奇效的奇珍異草。
她不知道二哥什麼時候會回來,甚至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回來。
但她知道,如果有一天二哥回來了,他的傷勢還沒有好,那她至少要讓他有藥可用。
唐月華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伸出手,輕輕撫摸那把冰冷的鎖。
「二哥,你一定要平安。」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風中的囈語。
「一定要……」
夜色漸深。
月軒的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整座建築漸漸沉入黑暗。
只有唐月華的房間裡,還亮著一盞孤燈。
燈光透過窗紙,在院子裡投下一片昏黃的光暈。
那光暈很淡,淡得像是隨時會被夜風吹散。
但它一直亮著。
亮到東方天際泛起第一抹魚肚白,亮到晨鐘敲響,亮到新的一天開始。
而在千里之外,另一片夜色中,瀑布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唐昊站在水潭邊,灰撲撲的衣袍被水汽打濕了大半,凌亂的頭髮貼在額前,但他渾然不覺。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瀑布下方那道身影。
那道正在創造奇蹟的身影。
瀑布從二百米高的山壁上傾瀉而下,氣勢恢宏,水聲如雷。
但此刻,這道奔騰了不知多少年的瀑布,正展現著極其詭異的一幕。
瀑布最下方五十米處,水流完全斷掉了。
不是乾涸,不是改道,而是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硬生生頂了回去。
落下的水,全部在五十米以上四散奔騰,化為大片的水幕從遠處傾瀉,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托住,根本無法下落。
水花四濺,水霧瀰漫,陽光透過水霧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橫跨在水潭之上。
而在那片水幕之中,隱約能看到一道身影。
他就站在瀑布正下方,赤著上身,肌肉賁張,水珠沿著皮膚的紋理滑落,在陽光下泛著古銅色的光澤。
他的身體不斷旋轉,一柄黑色小錘在他手中上下翻飛。
每一錘揮出,空中泄落的瀑布都會被頂起一截。
五十米、六十米、七十米、八十米、九十米……
那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不知疲倦的機器,一錘接一錘,每一錘都比上一錘更重,每一錘都比上一錘更快。
黑色的光芒從錘身上爆發,如同一條甦醒的黑龍,咆哮著沖向上方。
水幕之中,那條黑龍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龐大,它的身軀頂起瀑布,它的咆哮蓋過水聲,它的威勢讓整座山谷都在顫抖。
唐昊的瞳孔微微收縮。
一百米。
瀑布被頂到了一百米。
而那道身影,還在繼續。
他的動作越來越快,快到只能看到一團模糊的黑影在旋轉。
他的錘越來越重,重到瀑布被頂起的高度還在攀升。
一百一十米。
一百二十米。
一百三十米。
唐昊的拳頭緩緩攥緊。
他想起自己當年在瀑布下練錘的日子。
那時候他二十五歲,自認為是昊天宗百年難遇的天才,自認為天下沒有他做不到的事。
可那時候的他也才勉強將瀑布頂起百米。
可唐三呢?
這個今年才十幾歲的少年,這個他還來不及好好教導的兒子,已經在瀑布下練了多久?
唐昊記不清了。
他只知道,唐三比他強。
比他當年強得多。
就在這時,瀑布下的那道身影猛地一頓。
所有的動作,在那一瞬間戛然而止。
所有的力量,在那一瞬間凝聚到了一點。
黑色的小錘高舉過頭,錘身上的黑光濃烈到近乎實質,如同一顆即將爆炸的黑色太陽。
然後——
落下。
轟——
黑色的光芒從錘身上炸開,化作一條龐大的黑龍,沖天而起!
瀑布在那一刻徹底失控了。
二百米落差的巨大水流,被這條黑龍硬生生頂得四散飛揚,水花、水霧、水汽瀰漫了整座山谷。
陽光被遮蔽,視線被遮擋,只有那條黑龍在漫天水幕中咆哮、升騰、飛舞。
然後,瀑布消失了。
整條瀑布,從山壁上完全消失了。
不是斷流,不是改道,而是被那股恐怖的力量硬生生轟散了。
水花四散,水霧瀰漫,過了好幾息的時間,瀑布的水流才重新凝聚,從山壁上傾瀉而下。
但那股氣勢,已經比之前弱了幾分。
彷佛連瀑布本身,都被那一錘震傷了元氣。
唐昊站在水潭邊,灰撲撲的衣袍被水汽徹底打濕,頭髮上掛滿了水珠,但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他看著水潭中央那塊圓石上站著的少年,看著那張被水汽模糊卻依舊倔強的臉,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驕傲。
「成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瀑布的轟鳴淹沒。
但辛德瑞拉聽到了。
她站在唐昊身後不遠處,金色的長髮編成一條長長的辮子垂在腦後,琥珀色的眼眸倒映著水潭中央那道身影。
她的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
「小三他……做到了。」
水潭中央,唐三從圓石上跳下來,游向岸邊。
他的動作依舊利落,但辛德瑞拉注意到,他上岸的時候,腿微微顫了一下。
那是力竭的表現。
唐三走到岸邊,甩了甩頭上的水,目光第一時間掃向辛德瑞拉。
看到她安然無恙地站在那裡,他的眼神才柔和了幾分。
然後,他才看向唐昊。
唐昊根本沒有注意唐三的眼神變化。
他的目光落在兒子身上,看著那張被水泡得發白卻依舊堅毅的臉,看著那雙依舊明亮如星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亂披風錘法,你已經練到極致了。」
唐昊的聲音依舊平淡,但語氣里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和。
「從今天起,不用再練了。」
唐三微微一愣。
不用再練了?
這四個字從唐昊嘴裡說出來,讓他有些恍惚。
從很多年前開始,他就在練這套錘法。在聖魂村的鐵匠鋪里練,在諾丁城的鐵匠鋪里練,如今在在瀑布下練。
他以為他會一直練下去,練到唐昊說「可以了」為止。
可今天,唐昊說「不用再練了」。
唐三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他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問接下來要做什麼。
因為他知道,唐昊會說的。
果然,唐昊的目光從唐三身上移開,落在辛德瑞拉身上,又轉回唐三身上。
「你姐姐不久前已經獲取了第六魂環。」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唐三的目光微微一動,看向辛德瑞拉。
辛德瑞拉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唐三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收回了目光。
唐昊繼續說:「你現在也六十級了,該獲取第六魂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