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昊喝辛德瑞拉談話的時候,森林深處,傳來了腳步聲。
不,不止是腳步聲。
是藍銀草在歡呼,是大地在震顫,是整座森林都在顫抖。
唐昊和辛德瑞拉同時轉頭,看向那條通往森林深處的小路。
一道身影,正從黑暗中緩緩走出。
唐三。
辛德瑞拉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小三?
那個走出去的唐三,和此刻走出來的唐三,簡直判若兩人。
他的容貌,變了。
五官依舊是那個五官,但線條變得更加深邃、更加精緻,如同一件被精心雕琢的藝術品。
他的皮膚白皙如玉,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他的頭髮……從墨色,變成了純粹的、如同深海般的藍色。
藍色的長髮垂落肩頭,在微風中輕輕飄動,每一根髮絲都彷佛在發光。
唐昊也看到了。
當他的目光落在唐三身上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呆住了。
唐三從唐昊臉上看到過很多表情。
憤怒、冷漠、疲憊、麻木……
但他從未看到過這樣的表情。
無限的溫柔。
唐昊的眼睛裡,那層常年籠罩的渾濁彷佛在這一刻全部褪去,露出了下面那雙清澈的、如同少年般的眼眸。
那雙眼睛裡,此刻正倒映著唐三的面容,倒映著那片藍色的長髮,倒映著那張俊美到不真實的臉。
然後,兩行淚水,順著唐昊那蒼老的面龐,無聲地流淌而下。
「阿銀……」
唐昊的聲音在顫抖,他的手在顫抖,他的整個人都在顫抖。
他痴痴地看著唐三,目光穿過那張俊美的面容,彷佛看到了另一個人。
一個他思念了十幾年、刻在骨血里、融進靈魂中的人。
「阿銀……阿銀……」
唐昊喃喃著,腳下猛地跨前一步,張開雙臂,將唐三緊緊抱住了。
唐三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不習慣和唐昊如此親近。
從聖魂村到諾丁城,從諾丁城到魂師大賽,從魂師大賽到瀑布山谷,唐昊從來不是一個會表達感情的父親。
他只會命令,只會安排,只會用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坐下」、「走吧」、「去」。
他從來不會擁抱。
可此刻,唐昊抱得很緊。
緊到唐三能感覺到他手臂的顫抖,能感覺到他胸膛的起伏,能感覺到他那顆蒼老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
「阿銀……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
唐昊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淚水滴落在唐三藍色的長髮上,一滴一滴,滾燙。
唐三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該不該推開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他看向辛德瑞拉。
辛德瑞拉站在幾步之外,金色的長辮垂在腦後,琥珀色的眼眸倒映著這一幕。她沒有說話,只是對著唐三輕輕笑了笑。
唐三讀懂了那個笑容。
他僵在半空中的手,緩緩垂了下來。
他沒有推開唐昊,也沒有回抱,只是像個木頭人一樣站在那裡,任由這個蒼老的男人緊緊抱著他,任由他的淚水滴落在他的藍色長髮上。
夕陽的餘暉將整座山谷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色。
唐昊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
從嚎啕大哭,到無聲哽咽,再到只剩下肩膀的微微顫抖。
他抱了很久。
久到唐三的腿都有些發麻,久到辛德瑞拉輕輕嘆了口氣,走到一旁坐了下來。
然後,唐昊鬆開了手。
他退後一步,雙手卻依舊搭在唐三的肩膀上,渾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唐三的臉。
那雙眼睛裡,渾濁褪去了大半,露出了下面那雙明亮的眼眸。
「像……太像了……」
唐昊喃喃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的手在顫抖,從唐三的肩膀緩緩移到他的臉上,粗糙的指腹輕輕撫過唐三的眉骨、鼻樑、嘴唇,像是在撫摸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唐三下意識的想躲,但最後還是沒有躲。
他感受到唐昊指尖的溫度,感受到那隻粗糙的手掌在微微顫抖,感受到這個男人胸腔里那顆蒼老的心臟正在劇烈地跳動。
「你媽媽很美。」
唐昊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她真的很美很美。」
他的目光穿過唐三的面容,彷佛看到了另一個人,看到了那個刻在他骨血里、融進靈魂中的身影。
「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
唐昊的手從唐三臉上滑落,垂在身側。
他轉過身,面朝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空,灰撲撲的衣袍在晚風中輕輕飄動。
「世界上所有用來形容美好的詞彙,似乎都是為了她而創造。」
他的聲音在山谷中迴蕩,帶著一種深沉的、壓抑了太久的溫柔。
「她的頭髮,是藍色的。就像你現在這樣,藍得像深海,藍得像夜空。陽光照在上面的時候,會發光。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是被那頭長髮吸引的。」
唐昊抬起手,在空中虛虛一握,彷佛想要抓住什麼,卻只握住了一把晚風。
「她的眼睛,是藍色的。像靜謐的天空一樣清澈、明亮。她看著你的時候,你會覺得全世界都安靜了。」
唐三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催促。
他對唐昊沒有太多感情。
這個男人在他和辛德瑞拉入學沒多久的時候留下一封信就離開了,這麼多年過去了,回來也只是為了訓練他,為了讓他變強,為了讓他去完成那些未竟的仇恨。
但阿銀不一樣。
阿銀是他的母親。
那個生下了他、卻從未見過的母親。
唐三很好奇。
好奇那個叫做阿銀的女人,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好奇她為什麼能讓唐昊這個鐵石心腸的男人,在這麼多年後依舊念念不忘。
「你媽媽她啊……」
唐昊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輕,更柔,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她笑起來的時候,會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她喜歡唱歌,聲音很好聽,比月軒里那些專門學琴的姑娘都好聽。她喜歡花,喜歡在春天的時候去山野里採花,編成花環戴在頭上……」
唐昊的肩膀又開始顫抖了。
他仰起頭,對著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大聲喊了出來。
那聲音很大,大到在山谷中來回迴蕩,大到蓋過了遠處瀑布的轟鳴,大到驚起了林中棲息的飛鳥。
「阿銀——!」
「你看到了麼——!」
「我們的兒子——已經長大了——!」
「他已經長大了——!」
「阿銀——!」
回聲在山谷中久久不散,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這十幾年積攢的所有思念、所有痛苦、所有愧疚,全都喊出來。
唐三站在唐昊身後,看著這個男人的背影,看著他佝僂的身軀在晚風中微微顫抖,看著他灰撲撲的衣袍被淚水打濕了一片又一片。
然後,唐昊的身體猛地一晃。
他整個人向前踉蹌了一步,右手捂住胸口,臉上閃過一絲痛苦的神色。
唐三的瞳孔微微收縮,正要上前,唐昊已經彎下了腰。
「噗——」
一口暗紅色的鮮血從唐昊口中噴出,濺落在灰撲撲的衣襟上,觸目驚心。
他的身體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氣,直挺挺地朝地上倒去。
唐三和辛德瑞拉同時衝上前去,一左一右扶住了唐昊倒下的身體。
唐昊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發紫,眼睛緊緊閉著,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辛德瑞拉抬頭看向唐三,琥珀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緊張:「小三!」
唐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迅速將唐昊平放在地上,藍銀草從地面湧出,如同活物般纏繞上唐昊的身體。
第一魂環,亮起。
「第一魂技,生命汲取。」
藍銀草接觸到唐昊皮膚的瞬間,唐三的精神力也隨之探入了唐昊體內。
唐三皺了皺眉。
唐昊體內的狀況,比他想像的要糟糕得多。
經脈破碎不堪,臟腑移位,舊傷疊著新傷,新傷壓著舊傷。
那些暗傷如同蛛網般密布在唐昊的四肢百骸,有些地方甚至已經結痂發黑,那是多年積攢下來的沉疴,是連封號斗羅的強悍體魄都無法自行修復的損傷。
「怎麼會……」唐三喃喃著,眉頭緊緊皺起。
但他沒有時間多想。
藍銀草開始發光,微弱的綠色光芒從草葉上亮起,那是從周圍那些藍銀草中汲取而來的生命力。
在這片藍銀森林中,唐三的第一魂技被增幅到了極致。
那些普通的藍銀草、那些已經成為魂獸的藍銀草,都在這一刻同時響應了唐三的呼喚。
它們將自己的生命力源源不斷地輸送給唐三,再由唐三透過藍銀草傳遞給唐昊。
綠色的光芒在唐昊身上流轉,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一絲血色。
但那只是表面。
唐三能感覺到,那些生命力只能溫養唐昊的身體,只能暫時穩住他的狀態,卻無法治癒那些深埋在體內的暗傷。
百年魂環,能力有限。
他的第一魂技,終究只是一個百年魂環賦予的技能,做不到逆轉乾坤。
唐昊的眼皮動了動。
他緩緩睜開眼睛,那雙渾濁的眼眸此刻顯得有些渙散,但依舊帶著屬於昊天斗羅的倔強和驕傲。
他抬起手,搭在唐三的手腕上,輕輕搖了搖頭。
「夠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語氣依舊是不容置疑的。
唐三的手停了下來,疑惑地看著他:「可是——」
「我說夠了。」
唐昊打斷了他,撐著地面緩緩坐了起來。
辛德瑞拉連忙上前扶住他的後背,讓他靠在自己肩上。
唐昊沒有拒絕,也沒有道謝,只是閉著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呼吸才漸漸平穩下來。
他睜開眼睛,看了唐三一眼,又看了看辛德瑞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那笑容里有苦澀,有欣慰,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
「我沒事。」
他推開辛德瑞拉的手,撐著地面站了起來。
雖然站得有些不穩,但腰板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柄寧折不彎的錘。
「走。」
他說,依舊是那個字,簡單,直接,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
唐三張了張嘴,想問什麼,最終卻什麼都沒說。
他看了一眼辛德瑞拉。
辛德瑞拉對著他搖了搖頭,那意思是:別問了,他不會說的。
唐三收回目光,默默地跟上了唐昊的步伐。
……
天斗城。
夜色如水,月光灑落在巍峨的皇宮殿宇之上,將金色的琉璃瓦鍍上一層銀白。
胡列娜來到天斗城已經有了一段時間了。
這座古老的皇城,比她想像的要繁華,也要複雜得多。
每日裡朝臣覲見、命婦請安、貴族宴請,樁樁件件都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裹在其中。
但她應付得很好。
畢竟是武魂殿的聖女,畢竟是從小被比比東親手調教出來的弟子。
這些場面上的事,難不倒她。
為了顯示對武魂殿的重視,在胡列娜到來之後,千仞雪直接封她為貴妃。
在整個後宮之中,只在伊娃一人之下。
這道旨意頒布的那天,朝堂上鴉雀無聲。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沒有人敢說話,也沒有人敢反對。
因為他們知道,反對也沒有用。
這位年輕的皇帝,自從登基以來,做的哪一件事是在朝臣們的預料之中?
立先帝王后為後,已經是石破天驚。如今封武魂殿聖女為貴妃,反倒顯得沒那麼離譜了。
人的底線,果然是一步一步降低的。
而為了進行自己的計劃,千仞雪這段時間可是好好的進行了表演。
她一個月有大半的時間都歇在了胡列娜的寢宮之中。
每次去,都是滿面春風,彷佛真的被這位嫵媚動人的貴妃迷得神魂顛倒。
每次離開,都是依依不捨,彷佛一刻都離不開她。
朝臣們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那些原本還抱著一絲幻想、以為皇帝只是圖一時新鮮的老臣們,如今徹底死了心。
這不是圖新鮮。
這是真被迷住了。
而胡列娜也配合得天衣無縫。
她會在外人面前極盡展示自己的魅力與對千仞雪的特殊。
千仞雪來的時候,胡列娜親自下廚,做幾道武魂城的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