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列娜會在千仞雪批閱奏章的時候,安靜地坐在一旁,為他研墨、添茶。
她會在千仞雪疲憊的時候,為他按摩肩膀,輕聲細語地講一些武魂城的趣事。
每一次,都恰到好處的讓外界的探子看見。
朝臣們看在眼裡,急在心上。
那些曾經支援雪清河繼位的大臣們,如今一個個愁眉苦臉,像是吞了黃連。
他們本以為雪清河是個明君,是個能帶領天斗帝國走向強盛的帝王。
可如今看來,這位皇帝什麼都好,就是太容易被女人迷住了。
先是伊娃皇后,然後是胡列娜貴妃。
一個比一個厲害,一個比一個讓他神魂顛倒。
這要是再來幾個,這朝政還怎麼治理?
這帝國還怎麼運轉?
而如今天斗城中的各個貴族和勢力都擔憂不已。
貴族們的府邸內,到處都在議論這件事。
「陛下已經連續半個月歇在胡貴妃那裡了。」
「半個月?不是上個月才在伊娃皇后那裡歇了三天嗎?」
「誰說不是呢!伊娃皇后可是先帝的王后,陛下立她為後的時候,多少人反對?如今倒好,立了人家,又冷落人家,這叫什麼事?」
「唉……陛下這是被胡貴妃迷了心竅啊。」
「武魂殿的聖女,能不厲害嗎?那容貌,那身段,那手段……咱們陛下才多大年紀,哪裡經歷過這個?」
「可不是嘛。我就怕……怕陛下被那女人牽著鼻子走,到時候……」
「噓!這話可不敢亂說!」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唉!」
議論聲此起彼伏,但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同一種表情——擔憂。
不是杞人憂天,不是無事生非。
是實實在在的、刻在骨子裡的擔憂。
武魂殿是什麼地方?
那是大陸上最強大的勢力,是連兩大帝國都要忌憚三分的龐然大物。
武魂殿的聖女是什麼人?
那是教皇比比東親手調教出來的弟子,是武魂殿黃金一代中最耀眼的存在。
這樣的人進入天斗後宮,僅僅是為了嫁給一個皇帝?
誰信?
沒有人信。
可不信又能怎樣?
皇帝喜歡,皇帝願意,皇帝一個月有大半的時間都歇在她那裡。
誰攔得住?
誰敢攔?
七寶琉璃宗,書房內。
寧風致坐在寬大的書案後,手中拿著一份剛剛送來的密報,眉頭皺得死緊。
密報上的字不多,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在他心上。
「陛下本月已歇在胡貴妃處十七日,伊娃皇后處三日,其餘妃嬪處共三日。」
寧風致放下密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陽光透過雕花的窗灑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十七日。
一個月才多少天?
雪清河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給了胡列娜。
而伊娃皇后,那個他當初力排眾議、頂著朝臣們的唾沫星子立為後的女人,如今一個月只能見到皇帝三天。
寧風致睜開眼睛,嘆了口氣。
他想起自己當初勸雪清河立伊娃為後時的場景。
那時候,雪清河剛登基不久,根基未穩,卻突然在朝堂上丟擲這個石破天驚的決定。
寧風致是第一個反對的。
他連夜進宮,苦口婆心地勸諫,從倫理綱常講到朝堂穩定,從皇室顏面講到天下悠悠之口。
他以為雪清河會聽。
畢竟他是他的老師,是輔佐他登上皇位的最重要的支持者。
可雪清河沒有聽。
那個年輕人坐在龍椅上,冕旒的珠串遮住了他的眉眼,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老師,朕意已決。」
就這五個字,堵住了寧風致所有的話。
他試圖阻止,可雪清河不為所動。
聖旨還是下了。
伊娃還是立了。
寧風致只能接受這個現實。
那時候他想,伊娃是白雪公主的母親,立她為後,能拉攏白雪公主,能讓朝臣們勉強接受。
算是退而求其次的一舉三得。
可如今呢?
伊娃是立了,後位是給了,可皇帝的心,變得太快了。
寧風致身為上三宗唯一的輔助宗門,七寶琉璃宗的宗主,他之前之所以參與到天斗帝國的奪嫡之中,選擇雪清河,便是為了憑藉天斗帝國聯合,進而來預防武魂殿的吞併。
畢竟,在寧風致看來,如今的比比東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存在。
那個女人,從當上教皇的那一天起,就沒有停止過擴張的腳步。
武魂殿的勢力,在她手中膨脹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如果再讓她吞併了天斗帝國,那整個大陸,還有誰能阻擋她?
七寶琉璃宗不能。
藍電霸王宗不能。
昊天宗更不能,畢竟那個宗門,早就封山隱世了。
所以寧風致選擇了雪清河。
他扶持這個年輕的太子繼位,他幫助他穩固朝堂,他用自己的影響力為他鋪路。
他以為,只要雪清河坐穩了皇位,只要天斗帝國足夠強大,七寶琉璃宗與其聯合,武魂殿就不敢輕舉妄動。
可如今,武魂殿聖女入宮,這在寧風致看來便是武魂殿吞併天斗帝國的預兆。
而如今的雪清河不僅沒有提防胡列娜,反而對其頗為寵愛。
甚至冷落了如今的伊娃皇后。
這讓寧風致擔憂不已。
不是小擔憂,是大擔憂。
是那種關乎宗門存亡、關乎帝國未來的、沉甸甸的擔憂。
寧風致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他望著遠處皇宮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隱約能看到幾座殿宇的輪廓。
「清河啊清河……」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你到底在想什麼?」
「風致。」
劍斗羅塵心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寧風致抬起頭,看到塵心抱著長劍,靠在門框上,正靜靜地看著他。
「你在擔心什麼?」
寧風致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我在擔心……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看錯了。」
塵心挑了挑眉。
寧風致繼續說下去,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迷茫:「我以為清河會是一個好皇帝。我以為他足夠聰明,足夠冷靜,不會被美色所迷惑。我以為……」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我以為的太多了。」
塵心沒有接話,只是走進書房,在寧風致對面坐下。
「人都會變。」塵心的聲音平淡如水,「尤其是坐了那個位置的人。權力是最好的催化劑,能讓人變成你完全認不出的模樣。」
寧風致嘆了口氣。
「我知道。」他說,「可我還是忍不住想,如果當初我沒有選擇支援他,而是選了其他皇子,現在的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塵心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沒有如果。選了就是選了。現在要想的,不是當初該選誰,而是接下來該怎麼辦。」
寧風致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次日。
天斗皇宮,伊娃皇后的寢宮。
伊娃斜倚在鋪著雪白獸皮的軟榻上,一襲墨綠色的長裙襯得肌膚愈發白皙,墨色的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落在耳際。
她手中把玩著一串光華內斂的黑珍珠項煉,碧綠的眼眸半闔著,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思考什麼。
「皇后娘娘。」
貼身宮女的聲音從殿外傳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禮部尚書夫人、御史大夫夫人、還有幾位宗室的女眷,遞了帖子,想要求見娘娘。」
伊娃睜開眼睛,碧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來了。
她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
朝臣們勸不動雪清河,自然會想到她這個皇后。
畢竟,在那些人眼裡,她雖然被皇帝冷落,但她還有一個身份,帝國明珠白雪公主的母親。
看在白雪公主的面子上,皇帝多少會聽她幾句。
伊娃緩緩坐直身體,將手中的珍珠項煉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笑容。
那笑容溫和、端莊、母儀天下,挑不出任何毛病。
「請她們進來吧。」
「是。」
不多時,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禮部尚書夫人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御史大夫夫人,還有幾位穿著華服的宗室女眷。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恭敬的笑容,但那笑容之下,是藏不住的焦慮和急切。
「參見皇后娘娘。」
幾人齊齊跪下行禮。
伊娃抬手,聲音溫和而端莊:「免禮。賜座。」
宮女們搬來繡墩,幾位夫人按品級落座。
禮部尚書夫人坐在最前面,她約莫四十來歲,面容圓潤,穿著一身絳紫色的宮裝,一看就是常在內宮走動的人。
她看了一眼伊娃,又飛快地垂下眼帘,斟酌著措辭。
「皇后娘娘,」禮部尚書夫人開口,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娘娘近來可好?」
伊娃笑了笑,聲音溫和得像是三月的春風:「本宮一切都好。夫人不必掛念。」
禮部尚書夫人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御史大夫夫人。
御史大夫夫人會意,接過話頭:「皇后娘娘,臣婦等今日進宮,一是給娘娘請安,二來……」她頓了頓,似乎在猶豫該怎麼說。
「二來,是想請娘娘幫個忙。」
伊娃微微挑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哦?什麼忙?」
御史大夫夫人嘆了口氣,聲音壓低了幾分:「皇后娘娘想必也知道,陛下近來……獨寵胡貴妃。一個月里有大半時間都歇在胡貴妃那裡。」
她頓了頓,觀察著伊娃的表情。
伊娃的臉上沒有什麼變化,依舊是那副溫和端莊的笑容。
御史大夫夫人繼續說下去:「臣婦等不是不懂事的人,陛下喜歡誰,那是陛下的自由。可這後宮,講究的是雨露均沾。陛下獨寵一人,時日長了,難免會引起後宮不穩、朝堂動盪啊。」
禮部尚書夫人連忙接話:「是啊,皇后娘娘。臣婦等不是要針對胡貴妃,也不是要干涉陛下的私事。只是……這歷朝歷代,後宮專寵都沒有好下場。臣婦等也是為陛下著想,為天斗帝國著想啊。」
幾位宗室女眷也紛紛附和。
「皇后娘娘,您說句話吧。您是皇后,是陛下的正妻。您的話,陛下多少會聽一些的。」
「是啊皇后娘娘。如今能勸動陛下的,也只有您了。」
「臣婦等也知道為難您,可實在是沒辦法了……」
伊娃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始終沒有變。
溫和、端莊、母儀天下。
但那雙碧綠的眼眸深處,卻閃過一絲極淡的、只有她自己才能察覺的笑意。
等幾位夫人終於說完,伊娃才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很輕,卻恰到好處地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本宮明白你們的擔憂。」
伊娃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疲憊。
「只是……本宮雖然是皇后,但陛下是君,本宮是臣。君要做什麼,臣無權干涉,也無權過問。」
禮部尚書夫人急了:「皇后娘娘,您這話說的不對。您是陛下的妻子,妻子勸丈夫,天經地義啊!」
伊娃搖了搖頭,嘴角的笑容帶上了一絲苦澀。
「本宮當然勸過。只是……有些事,不是勸就能改變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幾位夫人,聲音低了下去。
「本宮能做的,不過是盡好本宮的本分,將後宮打理好,讓陛下無後顧之憂。至於其他的……本宮也無能為力。」
幾位夫人面面相覷,臉上的焦急更甚了。
御史大夫夫人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伊娃已經抬手制止了她。
「本宮知道你們是出於好意。本宮會找機會再勸勸陛下的。至於結果如何……本宮不能保證。」
她的聲音溫和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話題到此為止的力量。
幾位夫人對視一眼,知道再說下去也沒有用,只能起身行禮。
「那就有勞皇后娘娘了。」
「臣婦等告退。」
伊娃點了點頭,吩咐宮女送客。
幾位夫人走出寢宮,沿著長長的迴廊往外走。
禮部尚書夫人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對身旁的御史大夫夫人說:「皇后娘娘也不容易啊。被陛下冷落成這樣,還要替我們這些外人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