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重新抬起眼帘,那雙清澈的眼眸直直地看進唐三的眼睛深處,目光灼灼,彷佛要把他靈魂里那些藏得最深的東西全部照出來。
「他是不希望你重蹈覆轍。他讓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讓你學會收斂鋒芒。從現在開始,我是你的姑姑,也是你的老師。」
唐月華都說到這裡了,唐三也沒有再說什麼。他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唐月華見他不再牴觸,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幾分,嘴角重新浮起那抹溫婉的笑意。
她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杯,正要起身去換一壺新茶,卻聽到唐三忽然開口。
「姑姑。」
這是唐三第二次叫她姑姑。第一次是試探,這一次卻帶上了幾分真切的急切。唐月華停下動作,重新看向他。
「我想向你問問我的姐姐,辛德瑞拉。我進入殺戮之都前,父親答應過我,等我出來的時候,她會和父親一起來接我。可我出來之後只看到了你們昊天宗的趙武。父親的信里,關於她的事一個字都沒寫。」
他頓了頓,像是在克制什麼,但攥緊的拳頭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翻騰。「姑姑知道她的下落嗎?」
唐月華看著唐三那雙寫滿急切的眼睛,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奈。
「辛德瑞拉,你父親跟我提過這個孩子。」她的聲音很柔,像是在安撫一頭受了傷的幼獸。
「他說她在武魂修煉上很有天賦,還說她很懂事,從小就幫著照顧你。你父親說起她的時候,語氣和說起你一樣驕傲。
只不過我如今也沒有見過她。她之前是和你父親在一起的,後來獨自遊歷去了。具體去了哪裡,什麼時候回來,你父親沒有細說。」
她的目光落在唐三那張漸漸沉下去的臉上,語氣更加柔和了幾分。「
小三,我知道你著急,但這些事我也只是聽你父親提過幾句。具體的情況,還是等你父親來了再告訴你吧。他前幾日外出辦事,算算時間,應該再有幾天就能回來。這幾天,你就先在這裡好好休息。」
唐三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多謝姑姑。」
唐月華站起身,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次唐三沒有躲。
「走吧,我帶你去房間看看。早就給你準備好了,就等著你回來。」
她轉身朝門外走去,唐三跟在她身後。兩人穿過一條青石鋪就的迴廊,兩側是修剪整齊的花木,看得出平日裡有人精心打理。
廊下掛著幾盞尚未點燃的燈籠,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晃動。
唐月華在一扇雕花木門前停下腳步,推開房門。房間不算大,但收拾得很乾淨。一張寬大的木床靠牆擺放,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新換的。
窗邊有一張紅木書案,案上擱著一盞銅燈和幾本嶄新的書籍。牆角立著一個衣櫃,櫃門半開,裡面掛著幾套嶄新的衣袍,料子算不上多華貴,但針腳細密,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這是以前城主府的客房,我讓人重新收拾了一遍。被褥都是新換的,衣裳也是新做的,按著你父親說的尺寸裁的,你試試合不合身。」
唐月華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午後的陽光和著院中花草的清香一起湧入,將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唐三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房間裡的每一樣陳設。新換的被褥,新裁的衣裳,陽光灑在光潔如鏡的石板地面上,連一絲灰塵都看不見。
這間屋子顯然不是臨時收拾出來的,每一處細節都透著用心。
他垂下眼帘。「多謝姑姑。」
唐月華看著他站在門口的模樣,陽光落在他藍色的長髮上,將那張俊美的側臉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她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這孩子在外面吃了多少苦,才會把自己裹成這樣一層厚厚的冰殼。
「那你先休息,有什麼事隨時來找我。我就住在隔壁的院子裡。」她說完便轉身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唐三一眼。
「小三。」唐三抬起頭。唐月華站在門框處,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聲音里的溫柔比午後陽光還要暖幾分。「歡迎回家。」
她說完便快步走了出去,沒有回頭。
唐三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淡紫色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走進房間,反手關上了門。
他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撫過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
是新的,還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他靠著床頭,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辛德瑞拉。她在哪裡,有沒有受傷,有沒有人欺負她,知不知道他已經從殺戮之都出來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睜開眼睛。
不行,乾等著唐昊回來不是辦法。
他必須做點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院中的花木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搖曳,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
他需要更多情報。
關於辛德瑞拉的下落,關於大陸上的局勢,關於武魂帝國和反武魂聯盟之間錯綜複雜的勢力版圖。
這些資訊,他干坐在這裡等不來。
他推開房門,朝唐月華院子的方向走去。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
星羅帝國與武魂帝國交界處,落鷹嶺。
這裡原本是天斗帝國和星羅帝國之間的邊境要塞,城牆高大,垛口整齊,曾是商隊往來的必經之路。
如今天斗帝國已不復存在,這座要塞便成了反武魂聯盟抵禦武魂帝國南侵的最前沿陣地。
城牆上的旗幟換了一茬又一茬,如今飄揚著的是星羅帝國的黑虎旗和七寶琉璃宗的七寶琉璃塔旗。
兩旗並列,在凜冽的北風中獵獵作響。
要塞指揮所內,燭火徹夜不熄。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軍事地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敵我雙方的兵力部署和最近幾場戰役的推進路線。
地圖前的長桌上散落著幾封剛拆開的軍情急報,茶早就涼透了,但沒人有心思去換一壺新的。
寧風致站在地圖前,負手而立,目光在那條蜿蜒曲折的戰線上來回逡巡。
他比幾個月前瘦了不少,鬢角也多了幾縷不易察覺的白髮,但那雙眼眸依舊銳利如鷹,倒映著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
「武魂帝國第三次從東線抽調兵力了。」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扶風、偃師、西里,這三座城的駐軍都比上月減少了至少三成。根據前線探子傳回來的情報,這些兵力全都在向北轉移,沿著天斗舊都往東的官道,一路向北。」
他轉過身,看著圍在地圖前的幾個人。骨斗羅古榕抱臂而立,眉頭緊鎖。
七寶琉璃宗的幾位核心長老也在場,還有星羅帝國派駐落鷹嶺的將領,一個面容剛毅的中年人,姓趙,單名一個衡字,手裡攥著幾份剛譯出來的密報。
「比比東想做什麼?」趙衡皺眉道,「北境有伊娃的聯合城邦坐鎮,雖然兵力不算龐大,但也不是幾萬散兵游勇能比的。武魂帝國從正面戰場抽調這麼多兵力北上,就不怕我們在南線趁虛而入?」
「除非北境出現了新的變數。」寧風致的手指在地圖最北端那片標註著「天斗聯合城邦」的區域輕輕一點,聲音沉了幾分。
「不是伊娃本身,她整合北境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比比東之前沒有動她,是因為光一個伊娃還不足以讓她從東線抽調三個軍團。但現在不同了。」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葛朵。冰火兩儀眼的那位封號斗羅,大陸第一煉藥師。她加入了伊娃麾下。」
指揮所里瞬間安靜了下來。這個名字的分量,在場沒有人不清楚。
一個封號斗羅不可怕,可怕的是一個既能打架又能批次製造丹藥的封號斗羅。
有葛朵在,伊娃的軍隊就相當於擁有了一個移動的頂級藥劑工坊,恢復丹藥、解毒丹藥、短期增幅丹藥,這些在戰場上能讓普通士兵發揮出數倍戰鬥力的東西,對葛朵來說不過是開幾爐火的事。
「兩個封號斗羅。」趙衡的臉色沉了下來,「難怪比比東坐不住了。光一個伊娃,她還能暫時放著不管。
再加一個葛朵,北境的力量就已經膨脹到足以威脅武魂帝國整個北方戰線的程度了。
比比東這次北上,不是想一口氣吃掉北境,她是想在伊娃和葛朵徹底整合所有資源之前,先把這股勢頭壓下去。」
古榕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冷意:「三個軍團,加上至少兩位封號斗羅帶隊。比比東這是下了血本。北境那邊,扛得住嗎?」
風致沒有回答。他轉過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城牆上,哨兵正舉著火把來回巡邏,火光在夜色中明明滅滅。「那就看伊娃的本事了。」
他頓了頓,「和她那位新盟友的本事了。」他收回目光,轉身看向古榕。
「古叔,幫我起草一份信,給北境的伊娃夫人。告訴她武魂帝國已從東線抽調至少三個軍團的兵力北上,目標極有可能是她的天斗聯合城邦。
讓她務必早做準備。同時提醒她,武魂殿這次出動的封號斗羅數量不會少,讓她和她那位新盟友,小心應對。」
古榕點了點頭,轉身便朝門外走去。
寧風致重新望向地圖,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上緩緩移動。良久,他輕輕吐出一口氣。「這場仗,越來越有意思了。」
……
北境。
天斗聯合城邦的議事廳里,長桌上攤著一張北境防務圖,邊角被幾隻銅鎮紙壓著,墨跡還是新的。
伊娃坐在主位上,指尖輕輕敲著桌面。她今日沒有穿那身標誌性的墨綠色勁裝,換了一襲深紫色的長袍,領口綴著一圈銀灰色的獸毛,襯得那張本就精緻得過分的臉愈發清冷。
長發沒有挽成平日裡的髮髻,只是用一根銀簪隨意綰在腦後,幾縷碎發垂落在耳際。
她的目光落在對面牆上的那幅北境地圖上,從武魂帝國北上的幾處關隘都被硃砂筆圈了出來,旁邊密密麻麻標註著探子傳回來的情報。
三個軍團,糧草輜重車隊延綿數十里。
議事廳里坐著七個人。北境內幾個實力最強的天斗舊貴族代表,一位白髮蒼蒼但腰杆筆直的老公爵,兩個正當壯年、手握私兵的伯爵,還有一個沉默寡言、從進來就沒開過口的公爵。
葛朵坐在伊娃右手邊第一個位置,依舊是那身深紫色的長裙,蒼白的手指間把玩著一株不知名的藥草,幽綠的眼眸半闔著,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盤算什麼。
「比比東這次是鐵了心要拔掉北境。」開口的是那位頭髮花白的老公爵,姓秦,祖上三代都是天斗帝國的邊軍統帥。
天斗亡國之後他帶著殘部退到北境,如今手底下還有近萬人的私兵,是北境舊貴族裡軍力最強的一支。
「三個軍團,不是試探,是圍剿。東線的武魂帝國駐軍也在調動,我們很可能面臨兩線夾擊。」
「北境城邦的兵力加起來只有六萬出頭,其中真正上過戰場的不到一半。其餘都是剛訓練沒幾個月的新兵。」
另一位伯爵眉頭緊鎖,「正面硬扛三個軍團,勝算不大。」
伊娃沒有接話,只是看向葛朵。
葛朵把手裡那株藥草往桌上一丟,抬起眼帘。
「你要的那批丹藥,第一批已經好了。兩千枚培元丹,一千枚回魂丹,五百枚破障丹。
培元丹能讓普通士兵在三個時辰內體力恢復速度翻倍,回魂丹對外傷有奇效,只要不是致命傷,一炷香之內就能止血結痂。至於破障丹——」
她頓了頓,幽綠的眸子掃過在場眾人,「魂尊以下的魂師服用之後,魂力短時間內爆發力提升五成,持續一炷香。」
議事廳里安靜了一瞬。那位沉默寡言的子爵抬起頭,眼中閃過明顯的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