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里安靜了一瞬。那位沉默寡言的公爵抬起頭,眼中閃過明顯的驚訝。
他姓趙,祖上是天斗帝國開國元勛,傳到這一代爵位還在,但封地卻被少了大半。
他能坐在這裡,靠的不是祖蔭,是手裡那八千私兵和兩座還沒被戰火燒毀的邊城。
他見過的煉藥師不少,天斗城太醫院的那些老供奉、七寶琉璃宗的輔助系魂師,哪個不是眼高於頂?
可誰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拿出這個數量的丹藥?
兩千枚培元丹、一千枚回魂丹、五百枚破障丹。
這不是煉藥,這他媽是流水線。
趙公爵的目光在葛朵身上停了片刻,那雙總是半闔著的幽綠眼眸連抬都沒抬,彷佛剛才報出來的數字不過是一批剛出爐的饅頭。
他收回視線,心裡有了計較。
這個女人,絕對要交好。
秦老將軍深深看了葛朵一眼,那雙被歲月磨得有些渾濁的眼睛裡,少見地浮上了幾分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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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吹得天花亂墜最後拿不出真東西的人。
但葛朵不一樣,她報出那些數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念選單。不是炫耀,不是虛張聲勢,就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有這批丹藥,守住城防的把握至少多了三成。」
秦老將軍緩緩點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話鋒忽然一轉,「但問題還是在那裡,高階戰力不夠。」
他拿起一根細長的木桿,指向地圖上那幾個被硃砂圈出來的關隘。
「武魂殿這次北上,至少帶了兩位封號斗羅,還有可能更多。探子傳回來的訊息里提到,隊伍里有穿白金主教袍的人,不止一個。我們這邊,能拿得出手的封號斗羅——」
他頓了頓,目光在伊娃和葛朵之間掃了一個來回,「只有伊娃夫人和葛朵冕下兩位。二對二,勉強能持平。但若是再多一位,就沒有人能攔得住。」
這話一出來,議事廳里的氣氛瞬間沉了幾分。
幾個伯爵互相看了一眼,都沒說話。他們手裡有兵,有糧,有城池,但封號斗羅這種東西不是有錢有糧就能變出來的。
整個北境,除了葛朵和伊娃,沒有一個封號斗羅。
伊娃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揚了幾分,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莫名地安靜了下來。
「誰說北境只有兩位封號斗羅?」
秦老將軍的眉頭皺了一下。趙公爵抬起眼帘,眼中閃過一絲探詢。葛朵依舊半闔著眼,但嘴角也微微勾了起來。
「我還有一個下屬,」伊娃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正在趕來的路上。」
秦老將軍握著木桿的手微微收緊,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伊娃夫人,此事事關重大,不知能否告知……您這位下屬的名號?」
伊娃放下茶杯,瓷杯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她抬起眼帘,碧綠的眸子掃過在場眾人,嘴角那絲笑意依舊慵懶。
「獨孤博。」
議事廳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聲音都在這一瞬間消失了。
秦老將軍的瞳孔微微收縮。趙公爵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中,杯里的茶水晃了兩晃,差點灑出來。
那幾個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的伯爵全都住了嘴,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主位。
獨孤博。毒斗羅,九十二級封號斗羅,大陸上唯一一個以毒封號的存在。他的碧磷蛇皇毒在大規模戰場上就是一場移動的天災,一個魂技下去,方圓百丈寸草不生。
「獨孤博?」秦老將軍的聲音都不自覺地壓低了,「他不是早就隱退了嗎?自從雪夜大帝駕崩之後,天斗城就再沒有他的訊息……」
「他是我的人。」伊娃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雪夜還在的時候就是了。」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議事廳里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
雪夜大帝還在的時候獨孤博就已經是伊娃的人了?
那豈不是說,這位毒斗羅已經在她手下效力了很多年?
秦老將軍看著伊娃,忽然覺得有些看不透這個女人了。
一個隱忍多年、在天斗皇宮裡扮演賢良淑德王后的女人,暗中收服了一位封號斗羅,如今又拉攏了大陸第一煉藥師。
趙公爵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獨孤博的毒,在戰場上確實是一大利器。但他的修為……」
他頓了頓,斟酌了一下措辭,「我聽說他卡在九十二級已經很久了,這些年也沒有什麼突破的訊息。」
「那是以前。」葛朵忽然開口了,聲音懶洋洋的,像是剛從午睡中醒來。她把手裡的藥草隨手擱在桌上,抬起那雙幽綠的眼眸。
「他之前確實卡在九十二級很久了。不過他之前從我這裡拿了一批丹藥,專門用來衝擊瓶頸。算算時間,等他回來的時候,應該已經不一樣了。」
秦老將軍握著木桿的手猛地收緊了。
衝擊瓶頸!獨孤博卡在九十二級了多少年?少說也有十幾年了。
如果這次真的突破成功,那就是九十三級的封號斗羅。
九十三級和九十二級,雖然只差了一級,但到了封號斗羅這個層次,每一級的差距都是天壤之別。
一個九十三級的毒斗羅,加上他那足以覆蓋整個戰場的碧磷蛇皇毒,在戰場上的殺傷力恐怕比兩個九十二級封號斗羅加起來還要恐怖。
趙公爵深吸一口氣,將茶杯穩穩地放回桌上。他現在終於明白伊娃為什麼從始至終都這麼從容了。
三個封號斗羅。
一個掌控全域性的伊娃,一個能批次製造高階丹藥的葛朵,一個九十三級、在戰場上能以一當萬的獨孤博。
這三個人湊在一起,只要來的封號斗羅不是太超標,守住北境輕而易舉。
伊娃的目光從在場眾人臉上掃過,將他們每一個人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後放下,雙手交疊擱在膝上,姿態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慵懶優雅。
「既然諸位都沒有疑問了,」她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那我們來說說接下來的安排。」
「秦老將軍。」伊娃看向那位頭髮花白的老公爵。
「末將在。」秦老將軍雙手撐著桌沿站起身來,動作間甲冑的鐵片碰得叮噹響。
「北線的鐵門關和北風隘,是你最熟悉的地段。你手底下那近萬人的私兵是北境最能打硬仗的,我給你補足一萬兩千人,外加兩千枚培元丹和五百枚回魂丹。這兩座關隘歸你守,我不管武魂殿來多少人,在我沒說撤之前,一步都不許退。」
秦老將軍攥著腰間劍柄的手指微微發抖。鐵門關和北風隘是北境門戶,伊娃把這兩處最要緊的關隘全交給他,還額外撥了兵馬和丹藥。
「末將領命。」
「趙公爵。」伊娃轉向那位沉默寡言的公爵。
趙公爵抬起眼帘,微微頷首。
「你的封地靠西,西線的鷹愁峽和落雁渡你經營了這麼多年,每一段城牆的厚薄、每一處渡口的深淺,你比誰都清楚。
西線交給你,我再撥你三千人,加上你手裡那八千私兵,湊足一萬一千。丹藥和秦老將軍一樣,兩千培元丹、五百回魂丹。」
趙公爵沉默片刻,緩緩點頭:「西線不會丟。」
伊娃又轉向那幾個伯爵,一一分派了糧道巡查、傷兵轉運、預備隊駐守的差事,每一條都交代得清清楚楚。等最後一人領命起身,她才轉向葛朵。
「丹藥的事你多費心。後續的供應不能斷,培元丹和回魂丹是消耗品,一場仗打下來就得補一批。破障丹先別急著煉,那東西關鍵時刻能當底牌用,現在亮出來太早。」
葛朵把玩著手裡那株藥草,幽綠的眸子連抬都沒抬。「知道了。材料夠,丹就不會斷。不過有些材料北境本地不產,得從外面調。」
「列個清單給我,我讓人去辦。七寶琉璃宗在北境有兩條商道還通著,寧風致親自打過招呼,我們的貨優先通行。」伊娃說完重新掃視全場,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諸位,我知道你們心裡都在盤算什麼。北境聯軍才拉起來不久,底子薄,根基淺,對上武魂帝國三個軍團的正規軍,要說一點都不怵,那是假的。
但我可以把話放在這裡,這一仗,我們不是要守住北境,是要讓武魂帝國從此以後提到北境這兩個字就肉疼。」
她頓了頓,雙手撐著桌沿緩緩站起身。深紫色的長袍在燭火映照下流轉著幽冷的光澤,那張本就精緻得過分的臉上,此刻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鋒芒。
「讓他們來。讓他們見識見識,北境的門檻有多硬。」
議事廳里沉默了大約三息。秦老將軍率先站起身,緊接著趙公爵也推開椅子站了起來,其他幾個伯爵互相看了一眼,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
沒有人喊口號,但那一張張被戰火和風霜磨得粗糲的臉上,都浮現出了同一種表情,是那種跟著能打勝仗的人才會有的篤定。
散會之後,伊娃獨自站在議事廳的窗前。
窗外,北境的風正卷著枯黃的落葉從城頭掠過。
天色已近黃昏,遠處的關隘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沉凝。
葛朵還坐在原位沒走,手裡那株藥草已經被她揉成了一小團深紫色的碎屑。
「你倒是會用我那張老臉做招牌。」她的聲音懶洋洋的,聽不出喜怒。
伊娃沒有回頭。
「不是招牌,是定心丸。那些人能坐在這裡,靠的不是對我伊娃的忠心,是對北境這方水土的在意。
他們怕的不是死,是守不住自己的封地、自己的兵、自己的家族。
所以我得讓他們知道,我們這邊不是只有我一個封號斗羅在撐著,還有你,還有獨孤博。三個封號斗羅,一個能煉藥,一個能放毒,一個能……管住你們倆。」
葛朵輕哼了一聲,把那團碎屑隨手丟進桌上的空茶杯里。「獨孤博什麼時候到?」
「快了。他閉關的地方離北境不遠,我已經派人去接應了。」伊娃轉過身,碧綠的眼眸在暮色中閃著幽光。「等他到了,我們就可以不用再守了。」
葛朵微微挑眉。「你想反攻?」
伊娃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眼底卻翻湧著一層讓人脊背發涼的鋒芒。
「比比東以為她派三個軍團北上就能把北境壓得抬不起頭,那就讓她這麼以為好了。
等她的軍隊在城防下耗掉銳氣,等她的封號斗羅被我們拖住,等獨孤博的碧磷蛇皇毒順著北風往下一撒……」
她抬起手,修長的手指在空中輕輕一划。「東線,就空了。」
葛朵看著她這副算無遺策的從容模樣,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重新靠回椅背里,把腿翹起來。「伊娃,你這人,心是真的髒。」
「多謝誇獎。」伊娃端起茶杯,杯沿觸到唇邊時,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
武魂城,教皇殿。
殿門被從外面推開的時候,比比東正站在那張巨大的軍事地圖前,背對著殿門。指尖捏著一枚紅色的標記旗,正往北境的方向按下去。
她沒有回頭。
那腳步聲很沉,每一步都踩在光潔如鏡的漢白玉地面上,節奏不快,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
不是侍從,不是護殿騎士。整個武魂城,敢不通報就徑直走進教皇殿的人,只有一個。
「大供奉今日怎麼有空來我這裡。」比比東開口,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她將手中的標記旗按在北境防務圖上,這才緩緩轉過身。
千道流站在殿中央,深藍色的長袍曳地,金色的長髮在穹頂灑落的金色光暈中泛著冷冽的光澤。
他沒有坐,也沒有客套,只是負手而立,目光如炬地看著比比東。
「教皇冕下,」千道流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老夫今日來,是想問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