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
如今距離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捷已經過去了好幾日。
鐵門關城牆上那些被魂技轟出的缺口已經用巨石和粗木臨時填補上了,空氣中殘留的硝煙和毒霧氣息被北風吹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秋特有的清冽。
晨光從東方的山脊線上緩緩鋪開,將整座關隘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
議事廳里,燭火已經熄滅了,晨光從窗戶紙的縫隙間擠進來,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斑。
伊娃坐在主位上,換了一身墨綠色的常服,長發用一根銀簪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落在耳際,襯得那張本就精緻得過了分的臉多了幾分慵懶的從容。
她手裡端著一杯熱茶,茶湯碧綠清澈,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秦老將軍坐在她左手邊第一個位置,甲冑已經卸了,換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袍,但腰板依舊挺得筆直。
他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封面用粗線縫了好幾道,邊角都磨毛了,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
趙公爵坐在秦老將軍對面,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樣,但他面前的桌案上同樣擺著一本厚冊子,比他的人還顯眼。
葛朵靠在窗邊的椅子上,深紫色的長裙曳地,蒼白的手指間把玩著一株不知名的藥草,幽綠的眼眸半闔著,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這場冗長的會議早點結束。
獨孤博坐在葛朵對面,碧綠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泛著幽幽的冷光,他的表情依舊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硬,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來,他今天心情不錯。
畢竟,一場大勝之後,任誰都會心情不錯。
樂佩不在。
她還在傷兵營里。
自從大捷那夜之後,她就沒怎麼合過眼。
伊娃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議事廳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她。
「開始吧。」伊娃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秦老將軍率先站起身,翻開手裡那本厚厚的冊子,清了清嗓子。
「夫人,降軍收編工作已經基本完成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沉穩,帶著一種歷經風霜後才有的厚重感。
「武魂帝國北上軍團原有十萬三千餘人,陣亡一萬一千餘人,重傷不治者三千餘人,剩餘八萬九千餘人,全部收編入冊。」
他翻過一頁,繼續念道:「其中,魂王以上者二十七人,魂宗以上者三百一十四人,魂尊以上者兩千二百餘人,余者為普通士兵和低階魂師。」
「這些人按夫人的吩咐,分營安置,打散編制,與北境聯軍混編。每個連隊裡都有至少三分之一的北境老兵帶著,防止他們抱團鬧事。」
秦老將軍頓了頓,抬起眼皮看了伊娃一眼。
「目前來看,還算老實。有幾批刺頭想鬧事,被獨孤博冕下派人去『慰問』了一圈之後,都消停了。」
獨孤博輕哼了一聲,沒有說話。但他嘴角那絲弧度出賣了他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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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慰問」,說穿了就是他往那幾個帳篷門口轉了一圈,毒霧都沒放,光是那股碧綠色的蛇瞳往帳篷里一掃,裡面的人就嚇得腿都軟了。
從那以後,降軍的營地里安靜得像墳場。
伊娃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分,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物資方面呢?」
趙公爵站起身,翻開自己面前那本厚冊子,聲音低沉而平穩。
「糧草,武魂帝國北上軍團攜帶的軍糧足夠十萬大軍吃三個月。除去戰鬥中損毀的部分,繳獲的糧草大約夠八萬五千人吃四個月。」
「兵器鎧甲,完好可用的長刀四千七百把,長槍三千二百根,弓弩一千八百張,箭矢十二萬支。鎧甲五千六百套,其中精鋼甲八百套,皮甲四千八百套。」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此外還有馬匹一千二百匹,其中可作戰用的戰馬八百匹,馱馬四百匹。藥材、繃帶、帳篷、行軍鍋之類的物資不計其數,還沒來得及清點完。」
伊娃點了點頭。
這些物資,足夠北境聯軍支撐很長一段時間了。
「地盤呢?」她問。
趙公爵翻過幾頁,找到對應的條目。
「武魂帝國之前在北境占據的城池,一共有十一座。大捷之後,這些城池的駐軍跑的跑、降的降,如今已經全部被我們接管了。」
「這十一座城池加上北境原有的九座,夫人如今治下一共二十座城池。人口加起來,大約有——」
他翻到最後一頁,念出了那個數字:「一百二十餘萬。」
一百二十萬。
這個數字從趙公爵嘴裡說出來的那一刻,議事廳里安靜了一瞬。
就連一直半闔著眼的葛朵,都微微抬起了一根眉梢。
一百二十萬人口,二十座城池。
伊娃整合北境才幾個月?從一個「亡國之後」到如今坐擁二十座城池、一百二十萬人口的一方諸侯。
秦老將軍看著手裡那本冊子,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他活了這麼大半輩子,跟著天斗帝國打過仗,跟著北境聯軍打過仗,跟武魂帝國也打過仗。
他見過太多人起高樓,也見過太多人樓塌了。
但他從沒見過一個人崛起得這麼快。
伊娃端起茶杯,將杯中已經微涼的茶水一飲而盡。
「地盤大了,人口多了,事情也就多了。」
她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擱在膝上,碧綠的眼眸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收編降軍的事,秦老將軍繼續盯著。別讓他們鬧事,但也別苛待他們。這些人以後都是我們的兵,苛待狠了,以後誰還肯投降?」
秦老將軍點頭:「末將明白。」
「地盤方面,十一座新城池的官員任命、駐軍安排、賦稅徵收,趙公爵你來負責。我不管你怎麼安排,結果我滿意就行。」
趙公爵微微頷首:「明白。」
伊娃的目光轉向葛朵。
「葛朵,傷員的事,你多費心。樂佩一個人在傷兵營里忙不過來,你那些簡單的解毒丹、止血丹,能批次煉的就批次煉。
材料不夠就從戰利品里調,戰利品不夠就去買,錢不夠跟我說。」
葛朵抬起眼帘,幽綠的眸子看了伊娃一眼。
「知道了。」她的聲音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但語氣里沒有敷衍。
伊娃又看向獨孤博。
「獨孤博,你的碧磷蛇皇毒威力太大,這次差點連我們自己人都卷進去。下次再用毒之前,控制好量。」
獨孤博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行。」
伊娃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杯。
「散會。」
秦老將軍和趙公爵站起身,朝伊娃行了一禮,轉身朝門外走去。
葛朵也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深紫色的裙擺在晨光中輕輕搖曳。
……
傷兵營里的味道比前幾天淡了一些。
但還是不好聞。
血腥味、藥草味、膿液腐敗的腥臭味,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死亡的氣息,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本能想要逃離的氛圍。
樂佩已經在這裡待了好幾天了。
她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進來的,也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合眼了。
她只知道,每一張病床上都躺著需要她的人。
金色光暈從她掌心亮起,如同晨曦般灑在一個被毒霧侵蝕得面目全非的年輕士兵臉上。
那士兵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嘴唇乾裂發白,眼睛緊緊閉著,呼吸又淺又急,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
他身上的鎧甲已經被卸掉了,露出下面被毒霧侵蝕得千瘡百孔的皮膚。
那些墨綠色的潰爛面從胸口一直蔓延到腹部,邊緣處還在往外滲著淡黃色的膿液。
樂佩將手輕輕覆在傷口上方,掌心的金色光暈緩緩滲入那些潰爛的皮肉之中。
毒霧侵蝕留下的毒素在金色光暈的沖刷下一點一點地消融,新生的皮肉從傷口邊緣向中心緩緩合攏。
那士兵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呻吟。
樂佩沒有抬頭。她只是將掌心的金色光暈又催動了幾分,直到那片潰爛的皮膚徹底癒合,只剩下幾道淡粉色的疤痕,她才收回手,站起身,走向下一張病床。
【聲望值+23】
【生命之神神考進度+1】
她已經在傷兵營里泡了很久了。
每治好一個傷員,聲望值就往上漲一截。每多救一條命,生命之神神考進度就往前推一格。
剛來北境的時候她的魂力才六十級出頭,如今已經穩穩地停在了六十七級的門檻上。
這種修煉速度,放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
但現在她沒有心思去想這些。
她只知道,在這個傷兵營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需要她。
葛朵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面。
樂佩蹲在一個斷了一條腿的中年士兵身旁,掌心的金色光暈正在修復他膝蓋以下被弩箭射穿的傷口。
她的頭髮有些凌亂,金色的長辮鬆散地垂在身後,發梢沾著不知誰的血跡。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下的青黑濃得像是被人用炭筆畫上去的。
但她的眼神依舊明亮。
葛朵站在門口看了她片刻。
然後她便返回了自己的住處,開始調配丹藥。
她和樂佩之間不需要太多話。
一個救人,一個製藥。
一個在前線,一個在後方。
她們各自做各自的事,互不打擾,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個整體。
……
遠處,星斗大森林。
晨光透過茂密的樹冠灑下來,在生命之湖的湖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小舞坐在湖邊那塊光滑的大石頭上,粉色的蠍子辮垂在身後,手裡捏著一封不知從哪裡弄來的情報。
情報上的字跡歪歪扭扭,顯然是輾轉了不知道多少手才傳到她這裡的。
但內容她已經看懂了。
武魂帝國在北境大敗,三位封號斗羅被俘,十萬大軍全軍覆沒。
反武魂聯盟士氣大漲,北境聯軍一舉收復十一座城池。
小舞的眼睛亮了一下。
武魂殿敗了。還折了三個封號斗羅。
雖然出手的不是她,但看到武魂殿吃癟,她心裡比什麼都舒坦。
她將情報折好塞進懷裡,從石頭上跳下來。
「瑞獸大人!」
她朝湖對面喊了一聲,聲音清脆得像山澗里的泉水。
「我要出去一趟!」
墨綠色巨石上,九色鹿緩緩睜開了眼。
那雙清澈如琉璃的眼眸倒映著湖面的波光,倒映著樹冠縫隙間灑落的陽光,也倒映著小舞那張寫滿了決絕的臉。
九色鹿安靜地看著她。
小舞被它看得有些心虛,下意識地捏了捏衣角。
「我……我就是出去看看。之前在魂師大賽的時候認識了一些朋友,他們去了反武魂聯盟,我想去找他們。」
九色鹿依舊沒有開口。
它只是看著小舞,那雙清澈的眼眸中沒有任何責備,沒有任何勸阻,只有一種極其平靜的、如同古井般深不見底的溫柔。
小舞知道瞞不過它。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直直地迎上九色鹿的目光。
「好吧,我承認。我想加入反武魂聯盟,找機會殺了比比東。」
九色鹿沉默了片刻。然後它低下頭,溫潤的鼻尖輕輕蹭了蹭小舞的額頭。
一道極其柔和的金色光暈從它鼻尖渡入小舞體內,暖洋洋的,像是春日的陽光灑在冰封的大地上。
小舞閉上眼睛,感受著那股暖意從額頭蔓延到全身,她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幾分。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九色鹿已經收回了鼻尖。
它清澈的眼眸依舊看著她,裡面多了一絲鄭重的叮囑。
雖然它沒有開口,但小舞讀懂了它的意思。
安全第一。
無論你要去哪裡、要做什麼,先把安全放在第一位。
小舞鼻子一酸,眼眶微微泛紅。她用力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哽咽。「瑞獸大人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九色鹿輕輕蹭了蹭她的額頭,然後重新閉上眼睛,臥回了那塊墨綠色的巨石上。
小舞站在石頭上,看著九色鹿重新陷入沉睡的模樣,把涌到眼眶的淚水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轉過身,朝大明二明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