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明正蹲在湖邊那棵古樹下,巨大的手掌撐著下巴,燈籠大的黃眼睛半闔著,像是在打盹。
它的呼嚕聲震得湖面都在微微發顫,口水從嘴角淌下來,在腳邊匯成一小攤。
大明盤繞在古樹的樹幹上,蛇瞳半闔,修長的身軀隨著呼吸緩緩起伏。
它沒有睡著,但它也沒有睜眼。
小舞走到二明面前,仰頭看著這個傻乎乎的大塊頭。
二明的耳朵動了動,呼嚕聲戛然而止。
它睜開眼,那雙黃眼睛裡還殘留著沒散乾淨的睡意,但在看清來人是小舞的瞬間,那雙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像是有人往裡面點了一盞燈。
「小舞姐!」二明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但語氣里的喜悅怎麼都藏不住,「我們今天去哪裡玩?」
它說著就站了起來,巨大的手掌在身前搓了搓,一副摩拳擦掌的樣子。
「去湖邊抓魚?還是去森林裡摘果子?上次小舞姐說想吃的那種紅色果子,我前兩天又找到了一棵更大的樹,果子比上次還多還甜……」
「二明。」
小舞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二明立刻閉上了嘴。
它低下頭,看著小舞那張寫滿了複雜的臉,瞬間明白了什麼。
它那雙黃眼睛裡的光芒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
「小舞姐……你難道又要走了嗎?」
小舞看著它那張傻乎乎的臉上露出的表情,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嗯。我要去人類世界。」
二明沉默了。
它蹲下來,把腦袋湊到小舞面前,撥出的熱氣把小舞的劉海吹得七零八落。
「可是小舞姐,你才剛回來沒多久……」
它的聲音悶悶的,有點不開心。
大明緩緩睜開了蛇瞳。
它的目光從高處落下來,落在小舞身上,沉沉的,像是生命之湖最深處的湖水。
「小舞姐,外面現在很亂。」它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平穩。
「武魂帝國和反武魂聯盟在打仗,封號斗羅級別的戰鬥時有發生。你現在的實力才是魂帝,在人類魂師中確實不算弱,但封號斗羅面前,還不夠。」
小舞沒有說話。
大明繼續說下去,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可更改的事實。
「你可以再等一等。等到突破七十級,等到實力更強一些,等到——」
「等到什麼時候?」
小舞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大明,我已經等了太久了。」
她抬起頭,那雙粉色的眼眸直直地看著大明,看著二明,看著這兩個從小陪她長大的夥伴。
「從媽媽獻祭的那一天起,我就在等。等自己變強,等機會出現,等那個該死的女人付出代價。」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但她的眼神沒有一絲動搖。
「現在機會來了。武魂帝國在北境大敗,三位封號斗羅被俘,十萬大軍全軍覆沒。反武魂聯盟士氣高漲,正是加入他們、靠近比比東的最佳時機。」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如果錯過這次,我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大明沉默了。
二明也沉默了。
湖邊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生命之湖的湖水輕輕拍打岸邊的聲音。
半晌,二明開口了,聲音悶悶的。
「小舞姐,可是你才是魂帝啊……武魂殿那邊封號斗羅那麼多,萬一遇到危險——」
「二明。」
小舞打斷了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粗糙的臉頰。
「我不是一個人去。我有天夢,有小蓮,有瑞獸大人的祝福。」
她指了指自己脖頸處的淡金色的九色鹿印記。
「有這個。就算封號斗羅站在我面前,也看不出我是魂獸化形。」
她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而且,我現在雖然是魂帝。但在人類魂師里,這個等級已經不算低了。打不過封號斗羅,跑總跑得掉吧?」
二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就在這時,精神海里那道金色的蠶影猛地翻了個跟頭,從小舞的精神之海里竄了出來。
「大明!二明!你們就這麼讓小舞走了?你們放心?本大人不放心!」
天夢冰蠶的聲音十分響亮,震得小舞腦仁疼。
「你們想想,小舞現在才是魂帝,外面武魂殿封號斗羅一大堆,萬一遇到危險怎麼辦?萬一被圍攻怎麼辦?萬一……」
它頓了頓,小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蠱惑的意味。
「但是,只要你們獻祭給小舞,就像本大人一樣,成為小舞的智慧魂環。到時候小舞有你們兩個的輔助,別說封號斗羅,就是極限斗羅來了也——」
「閉嘴!」
小舞沖著天夢冰蠶大吼了一聲。
天夢冰蠶被吼得縮了縮脖子,蠶影差點沒穩住。
「天夢,我再說一次——」
小舞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獻祭的事,不要再提了。」
天夢冰蠶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到小舞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眸,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它嘆了口氣,又縮回了精神海的角落,蠶腦袋埋進自己圓滾滾的身子裡,一聲不吭。
冰晶雪蓮那朵幽藍色的蓮花虛影輕輕搖曳了一下。
它看了看縮成球的天夢冰蠶,又看了看面色冰冷的小舞,花瓣微微開合,像是在無聲地嘆氣。
大明和二明看著小舞冷下來的臉色,沒再多說什麼。
二明蹲下來,巨大的手掌攤開,平放在小舞面前。
「小舞姐,我送你吧。」
小舞跳上它的掌心,被它穩穩托起,放在寬闊的肩膀上。
二明站起身,地面微微震動了一下。它邁開沉重的步伐,朝星斗大森林外圍的方向走去。
大明沒有跟上來。它只是盤繞在古樹上,看著那兩道身影一點一點遠去。
小舞坐在二明肩頭,回頭看了一眼。
大明的蛇瞳在晨光中閃爍著幽冷的光澤。
小舞收回目光,粉色的蠍子辮在身後一甩一甩。
晨光從東方的山脊線上鋪開,將整片森林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
二明的腳步聲震得地面都在微微發顫,驚起了林中棲息的飛鳥。
它們撲棱著翅膀從樹冠間竄出來,在天空中盤旋了幾圈,然後朝更遠的方向飛去。
二明在星斗大森林邊緣停下了腳步。
它蹲下身,將小舞從肩膀上放下來。
「小舞姐,就送你到這裡了。」
它的聲音悶悶的,顯然是有些不開心。
「小舞姐你要早點回來。」
「嗯。」小舞用力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哽咽,「我會的。」
她轉過身,朝森林外走去。
晨光灑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身後,二明依舊蹲在森林邊緣,看著她一點一點遠去。
它抬起巨大的手掌,朝小舞的方向揮了揮。
那手掌大得像蒲扇,在晨光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
然後它轉過身,朝森林深處走去。
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終徹底消失在密林深處。
……
昊天城。
唐三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裡握著一柄紫檀木製成的簫,修長的手指按在音孔上,姿態從容而優雅。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袍,長發用一根墨色的髮帶束在腦後,露出那張俊美到近乎的臉。
和剛出殺戮之都時相比,他周身的殺氣已經收斂了很多。
那種讓所有人本能想要遠離的冰冷寒意,如今已經被他壓在了冰面之下。
表面上看起來,他只是一個氣質清冷、容貌出眾的年輕人,和昊天城裡那些修煉有成的弟子沒什麼區別。
但只有真正了解他的人才知道,那張平靜的面容之下,藏著怎樣一把鋒利的刀。
唐月華坐在他對面,懷裡抱著一架古琴,纖細的指尖偶爾撥過琴弦,發出一兩聲清越的鳴響。
她看著唐三的側臉,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小三,這幾日進步很快。」
唐三放下簫,微微頷首。「多謝姑姑教導。」
唐月華笑了笑。
她知道自己這個侄子只是在說客氣話。
他的進步和她沒多大關係,他的天賦太高了,高到無論學什麼都比別人快十倍百倍。
她只是給他指了條路,他自己就順著這條路跑了下去,跑得比誰都快。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在青石迴廊上踏出一連串沉悶的迴響。
唐昊推門走了進來。
他還是那副模樣,黑衣黑褲,頭髮凌亂,鬍子拉碴,看起來像個落魄的流浪漢。
但他那雙渾濁的眼眸中,此刻卻帶著一絲極其罕見的柔和。
「小三。」他開口,聲音沙啞,「你姐姐來信了。」
唐三從石凳上站了起來。
動作很快,快到面前的簫差點被衣角帶到地上。
但他沒有去扶,任由那柄紫檀木簫在石桌上滾了兩圈,磕在桌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唐昊手中的那封信。
唐昊沒有賣關子,直接將信遞了過去。
唐三接過信,拆開封口,抽出裡面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
信紙是上好的宣紙,邊緣裁得整整齊齊,上面寫滿了娟秀端正的字跡。
「父親,見字如面。
我如今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具體位置不便透露,請見諒。
短期內我不會前往昊天城,父親不必掛念,也不必派人來尋。
如果小三已經從那個地方出來了,請轉告他——
不要擔心我,好好修煉。
等我回去的時候,若是發現他偷懶了,我可是要好好教訓他的。
姐姐留。」
唐三將這封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每一個字都像是刻進了他的眼睛裡。
安全的地方。
具體位置不便透露。
短期內不會前往昊天城。
不必派人來尋。
她把所有能讓他找到她的線索,全都堵死了。
唐三的手指微微收緊,信紙邊緣被捏出了幾道細細的褶皺。
「姐姐還說讓我好好修煉。」他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他看向唐昊。
「父親,能確定姐姐的位置嗎?」
唐昊搖了搖頭。
「她的路線太不固定了。每次寄信的地點都不一樣,上一封是從南邊一個小城寄來的,這一封的郵戳我看過了,是從東邊一個靠海的鎮子寄出來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行蹤變化太快,根本沒法鎖定。不過——」
唐三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過什麼?」
「她寄信的頻率比之前高了。以前一兩個月才來一封,現在不到一個月就來一封。」
唐昊看著唐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說明她還在大陸上,沒有去什麼太遠的地方。而且,她願意頻繁地給我們報平安,說明她心裡是記掛著我們的。」
唐三沒有說話。
他知道唐昊是在安慰他。
但他的手指還是把那封信捏得更緊了,指節泛白。
記掛著他們?
那為什麼不肯說她在哪裡?
為什麼不肯讓他去找她?
唐三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翻湧的情緒一點一點壓回冰面之下。
他重新展開信紙,看著最後那行字。
「等我回去的時候,若是發現他偷懶了,我可是要好好教訓他的。」
唐三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弧度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唐昊注意到了。
「姐姐說讓我好好修煉。」唐三將信紙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里,收入懷中。
「那我就好好修煉。」
他轉過身,朝唐月華點了點頭,便準備前往自己的房間修煉。
從今天開始,他修煉的時間要再多加幾個時辰。
姐姐說讓他好好修煉,那他就好好修煉。
姐姐說等他回去的時候要檢查他的進度,那他就練到她挑不出毛病。
至於「不要來找我」那句話——
唐三自動忽略了。
唐月華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她覺得此刻自己可以理解唐三的心情,畢竟,他們的情況多麼相似啊!
她扭頭看向唐昊。
唐昊沒有看她。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唐三的背影,那雙渾濁的眼眸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