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被風吹的,洞穴里沒有風。是它自己在動,在藍銀領域的感染下,它的葉片開始舒展,開始生長,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鮮活起來。
草葉上的金線彷佛活了一般,輕微律動中,金光水波般蕩漾開來。
原本有些暗沉的藍色葉片漸漸變得鮮亮,邊緣處甚至泛起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澤。
它像是一個沉睡了太久太久的人,終於感受到了同類的呼喚,正在努力從漫長的夢境中醒來。
唐昊瞪大了眼睛,看著那株正在生長的藍銀草,渾濁的眼眸中滿是震驚。
「這——」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喉嚨里堵著一團棉花。
「我,我怎麼沒想到。阿銀、阿銀,難道,你真的能活過來麼?」
那株藍銀草還在繼續生長,葉片上的金色紋路在唐三的藍銀領域照耀下越來越亮,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沉睡中甦醒。
唐三站在一旁,雙手垂在身側,目光落在那株草上,表情卻算不上多麼激動。
他看著唐昊那雙渾濁眼眸中翻湧的淚光,看著那個在昊天宗弟子面前永遠冷硬如鐵的男人此刻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那片草葉,像是在撫摸這世間最珍貴的東西。
唐三挑了挑眉。
他在想一個問題。
唐昊出身昊天宗,天下第一器武魂的傳承之地。就算他文化課再差,植物需要陽光和水才能生長這種基本常識,總該知道吧?
這山洞陰冷潮濕,沒有陽光,沒有雨露,連風都透不進來。
在這裡種藍銀草,能活才有鬼。
如果唐昊真的不知道這一點,那唐三就真的不知道說什麼了。
他只能在心裡感嘆一句:唐昊好沒有文化。
不過轉念一想,唐昊是昊天宗嫡傳弟子,從小練的就是錘法,打鐵、鍛造、戰鬥,才是他的主業。
至於不知道藍銀草需要陽光才能生長,似乎,應該,可能也不是什麼不能理解的事吧?
唐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株藍銀草。
他對唐昊沒什麼感情。
這一點,從聖魂村那個鐵匠鋪開始就沒變過。
從小唐昊便沒有照顧過他和辛德瑞拉,後來更是丟下一封信和一筆錢就走了,一走就是好幾年,連個口信都沒托人帶過。
後來回來了,帶著一身傷,帶著滿腹的秘密,對他和辛德瑞拉頤指氣使,讓他們去這裡去那裡,練這個練那個,從來不管他們願不願意。
這樣的父親,唐三實在生不出什麼感情。
但阿銀不一樣。
阿銀是他的母親,是生下他的人。
雖然他在這個世界活了這麼多年,從未見過她一面,從未聽她說一句話,從未感受過她的溫度。
但血脈這個東西,說不清道不明。
當他聽到「阿銀」這個名字從唐昊嘴裡說出來的時候,當唐昊用那種他從未聽過的溫柔語氣說起他們當年的事的時候,唐三的心還是微微動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人心太小了,如今他的心裡已經裝了人,已經再多不了其他人了。
辛德瑞拉。
那個從聖魂村開始就陪在他身邊的人,那個在他最孤獨無助的時候給了他溫暖和依靠的人。
他的心裡,早就被那個人填滿了。
再也容不下別人。
唐三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紛亂的念頭壓回心底。
他抬起右手,將自身的魂力緩緩注入那正在不斷釋放中的藍銀領域之中。
藍色的光暈瞬間暴漲,從唐三周身向外擴散,如水波般層層疊疊地湧向石室的每一個角落。
洞壁上的青苔在藍光的照耀下泛起淡淡的光澤,空氣中的水汽彷佛都被染成了藍色,整個石室完全變成了一片澄澈的藍。
那株藍銀草在這片藍色的海洋中輕輕搖曳,葉片上的金色紋路越來越亮,越來越密,像是在貪婪地吸收著周圍的生命力。
它的草葉原本只有一尺來長,此刻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竄升。
一尺二,一尺五,一尺八,兩尺。
然後,停了。
無論藍銀領域如何催動,無論唐三輸入多少魂力,那株藍銀草就穩穩地停在了兩尺的高度,再也不肯往上長一分。
他看了一眼那株草,又看了一眼唐昊。
唐昊依舊蹲在那裡,渾濁的眼眸中倒映著那片藍色的光芒,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有驚喜,有期待,有愧疚,有思念,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
唐三收回目光,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株藍銀草的草葉。
指尖觸到葉片的瞬間,一股極其柔和的暖意從草葉上傳來,順著指尖流入掌心,再沿著經脈緩緩蔓延到全身。
那感覺很奇怪,像是被什麼東西擁抱了一下,又像是有什麼人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什麼,但他聽不清。
就在這時,奇異的一幕出現了。
那株藍銀草中,兩根最長的草葉竟然緩慢地動了起來。
它們緩緩抬起,像兩隻試探著伸出的手,一根纏繞上了唐昊的手腕,一根則輕輕地、小心翼翼地纏繞在了唐三的手指上。
唐三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他沒有抽手,就那樣蹲在原地,看著那根草葉纏繞在自己手指上。
草葉很細,很軟,力道輕得像是一碰就會斷。
但它纏得很認真,一圈,兩圈,三圈,繞了整整三圈才停下來,葉尖還微微翹起,像是在確認他還在不在。
極其柔和的精神波動悄然出現,比普通的藍銀草要強烈得多。
那股波動中沒有具體的語言,沒有清晰的畫面,只有一個模糊的、極其微弱的意念在傳遞。
它在傳遞著最親切的思緒。
唐三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那股意念太柔和了,柔和到讓他的鼻子一時之間竟然有些發酸。
唐三知道這是來自血脈深處的呼應,是人類的天性,對母親的渴望。
但這股渴望來得太突然,太猛烈,猛烈到他幾乎壓不住。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翻湧的情緒一點一點壓回心底。
然後,他收回了手。
草葉在他手指鬆開的那一瞬間微微顫了一下,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失落。
但很快,它就鬆開了,緩緩垂落回土包上,恢復了之前那副安靜的模樣。
唐三站起身,看了一眼依舊蹲在地上的唐昊。
唐昊沒有動,他的手腕上還纏著那根草葉,目光落在那株藍銀草上,一動不動,像是怕自己一眨眼,它就會消失。
唐三沒有打擾他。
他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體內的藍銀領域。
領域還在運轉,但效果已經微乎其微了。
而那株藍銀草長到了兩尺就停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它已經飽和了。至少目前是飽和了。
在找到更有效的方法之前,再注入多少魂力都是浪費。
唐三收斂了藍銀領域,藍色的光暈緩緩退去,石室重新恢復了之前那片昏暗的光線。
只有唐昊手中那枚淡金色寶石還在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將那株藍銀草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之中。
「父親。」
唐三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唐昊的身體微微震了一下。
唐昊沒有立刻回應。他將手腕上那根草葉輕輕解下,小心翼翼地放回土包上,又用手掌撫平了葉片邊緣微微捲曲的部分,才緩緩站起身。
「嗯。」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眼眶還泛著紅,但表情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冷硬。
唐三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唐昊轉過身,面朝那株藍銀草,深深吸了一口氣。
「小三,你知道為父當年為什麼會被武魂殿追殺嗎?」
唐三微微挑眉。「你打傷了千尋疾。」
「不止。」唐昊搖了搖頭,聲音低沉而沙啞,「千尋疾帶人圍剿為父和你母親,是為父重傷了千尋疾,後來讓他不治而亡。」
唐三沒有說話。
這些事他在來的路上已經猜到了大半。
唐昊繼續向下說,說昊天宗的隱退,說他的痛苦。
他的拳頭攥緊了,指節泛白。
他轉過身,看著唐三,渾濁的眼眸中燃燒著壓抑了太久的怒火。
「如今你從殺戮之都出來了,修為已經到了魂帝。你姐姐的修為也不比你低。你們的成長,比為父預想的還要快。」
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在寂靜的石室中迴蕩。
「如今大陸上武魂帝國和反武魂聯盟打得不可開交,比比東的注意力被牽制在多個戰場上,這正是我們復仇的最好時機!」
唐三靜靜地聽著,沒有接話。
唐昊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急切。
「小三,你難道不想為你母親報仇嗎?」
唐三沉默了片刻,看著唐昊聽不見滿意的回答,誓不罷休的樣子,他開口:「想。」
唐昊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我有幾個問題。」
唐三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有一種極其平靜的、如同深潭般的冷靜。
「當年襲擊你和母親的,都有誰?」
唐昊愣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的眉頭緊緊皺起,像是在回憶什麼,又像是在努力搜尋那些被塵封已久的記憶碎片。
「武魂殿的人。」他最終只說出這幾個字。
唐三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唐昊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千尋疾帶的隊。具體還有誰……為父記不清了。當時情況太亂,為父只顧著護你母親周全,根本沒心思去記那些人的臉。」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而且,為父一直覺得,既然是武魂殿的人,那就都一樣。千尋疾是武魂殿的教皇,他帶的人自然也是武魂殿的走狗。武魂殿的所有人都該死,武魂殿本身就不該存在。」
唐三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反駁唐昊的話,但也沒有附和。
如今的唐三已經不再像前世那麼極端,在辛德瑞拉潛移默化的影響下,整個人理智多了。
在他看來,報仇這件事,和做事一樣,都要具體到人。
當年襲擊他們的是誰,就找誰算帳。把那些人找出來,殺了,血債血償。
至於武魂殿裡的其他人,那些沒有參與過圍剿的、甚至不知道這件事的人,憑什麼要跟著陪葬?
唐三心裡這麼想,但他沒有說出口。
他太了解唐昊了。
唐昊這個人,認定了一件事就不會改,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恨武魂殿,恨了這麼多年,恨得刻骨銘心,恨得咬牙切齒。在他眼裡,武魂殿就是罪惡的代名詞,武魂殿裡的每一個人都該死。
唐三不認同,但也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和他爭論。
沒有意義。
唐昊看著唐三沉默的模樣,以為他在思考復仇的方案,眼中又燃起了希望。
「小三,你現在雖然只是魂帝,但你的天賦比為父當年強得多。只要你繼續努力修煉,用不了多少年就能突破到封號斗羅。」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唐三的肩膀。
「到時候,你我父子聯手,定能蕩平武魂殿!」
唐三沒有接話。
他只是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蕩平武魂殿。
唐昊說得輕巧。
他一個九十五級的封號斗羅,帶著一個魂帝兒子,就想蕩平武魂殿?
武魂殿有多少封號斗羅?
菊斗羅、鬼斗羅、鬼豹斗羅、千鈞斗羅、降魔斗羅、金鱷斗羅……
光是他聽說過的,就不下十位。
更不用說武魂殿還有如今明面上的天下第一,號稱天空無敵的千道流了。
這樣的實力,別說他一個魂帝,就是唐昊自己也遠不是對手。
唐昊憑什麼覺得他們能贏?
憑一腔熱血?憑滿腔仇恨?憑那柄昊天錘?
唐三垂下眼帘,將眼中的情緒掩蓋。
他不會現在去報仇。
他還太弱了,六十多級的魂力在封號斗羅面前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至少也要等到他足夠強。
等到他有把握在封號斗羅的圍攻下全身而退。
等到他確認自己不會白白送死。
至於報仇的動力——
唐三看了一眼那株在淡金色光芒中安靜搖曳的藍銀草,又看了看蹲在它面前、正在低聲說著什麼的唐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