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對阿銀有點感情。
但不多。
畢竟,他們從未見過。
從聖魂村的鐵匠鋪到諾丁城的學院,從史萊克的訓練場到殺戮之都的地獄路,他的人生軌跡里從來沒有「母親」這兩個字的位置。
阿銀對他來說,更像是一個概念,一個符號,一個唐昊如今掛在嘴邊、刻在心上的名字。
而唐昊也沒有給他一個良好的家庭氛圍,讓他對家庭有過任何期待。
沒有期待,就不會有感情。
不會失望,不會思念,不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某個人的臉。
因此,如今他對阿銀的那一點點感情,完全不足以讓他不顧一切去送死。
唐三對唐昊的感情就更淡了,淡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心裡裝的人,只有一個。
辛德瑞拉。
那個從聖魂村開始就陪在他身邊的人,那個在他最孤獨無助的時候給了他溫暖和依靠的人。
她才是他在這個世界活下去的理由,是他變強的動力,是他拼命修煉的意義。
至於報仇——
如果未來他足夠強了,如果有合適的機會了,他願意去順手做了。
但也僅此而已。
他不會像唐昊那樣,把仇恨刻進骨頭裡,把餘生所有的意義都押在「復仇」這兩個字上。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有更重要的人要守護。
唐三垂下眼帘,將那些翻湧的念頭壓回心底。
唐昊見唐三沒有說話,他也不在乎。
唐昊這個人,從來就不在乎別人怎麼想。
他認定的事,就是對的。他走的路,就是正確的。
至於別人怎麼看他,他根本不在意。
唐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株在淡金色光芒中安靜搖曳的藍銀草。
唐昊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走到石室側面。
他抬起手,用力拍在旁邊的石壁上。
「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洞穴中格外清晰。
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從天而降,落入唐昊手中。
唐昊將那東西掂了掂,轉身朝唐三走來。
那是一個黑色的盒子,約莫一尺長,半尺寬,厚度不到兩寸。
盒子的表面沒有任何花紋,也沒有任何裝飾,就是一塊光禿禿的黑鐵,黑得發亮,像是被反覆擦拭過無數次。
唐昊將它遞給唐三。
「開啟看看。」
唐三接過黑盒,入手十分沉重。
他微微挑眉,這盒子的重量遠超他的預期。
以他現在的力量,單手托起幾百斤的東西都不在話下,但這小小的黑盒卻讓他手腕微微沉了一下。
少說也有四五十斤。
唐三將黑盒放在旁邊的石台上,低頭仔細打量了一番。
盒子的材質是鉛。
因為鑄造暗器,唐三對於金屬也算是有些研究。
鉛的密度大,質地軟,熔點低,常被用來做防輻射的容器。
用鉛做盒子,說明裡面裝的東西對光線、對溫度、對某些看不見的能量都極其敏感。
盒子上沒有鎖,只有一個極小的卡扣。
唐三用指甲輕輕一撥,卡扣彈開,盒蓋緩緩掀開了一道縫隙。
無與倫比的澎湃氣息從那縫隙中奔騰而出。
那氣息太濃郁了,濃郁到唐三的藍銀草武魂在這一瞬間自行釋放,在他的背後形成一片墨藍色的草海虛影。
藍銀草在歡呼,在雀躍,在向那股氣息朝拜。
但那股氣息雖然澎湃,卻並不狂暴。
它很溫和,溫和得像是春天的風,像是母親的手。
唐三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他將盒蓋完全掀開。
鉛盒之中,靜靜躺著一塊魂骨。
是右腿骨。
在六大魂骨排名中,右腿骨無疑是排名靠後的。
頭骨、左臂骨、右臂骨、軀幹骨、左腿骨、右腿骨,右腿骨通常被認為價值是不如其他部位的。
可是,眼前這塊右腿骨卻有些與眾不同。
它通體都是晶瑩透徹的藍金色,彷佛由最純淨的藍寶石和黃金融合而成。
裡面似乎有點點星光在閃爍著,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河被壓縮排了這小小的骨骼之中。
但最讓人震驚的不是它的顏色,不是它的光澤,甚至不是它散發出的澎湃氣息。
而是它給人的感覺。
那種感覺,唐三從未在任何魂骨上感受過。
它彷佛擁有生命。
不是比喻,不是誇張,是真正的、活生生的生命。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塊骨骼里跳動,在呼吸,在生長。
像是它不是一塊死物,而是一個沉睡著的、正在等待被喚醒的靈魂。
唐三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心中瞬間便有了猜測。
這應該是他母親阿銀留下的魂骨。
唐昊站在他身側,目光落在那塊藍色的右腿骨上,臉上的神色異常溫柔。
那是一種唐三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溫柔。
不是昊天斗羅的冷硬,不是封號斗羅的威嚴,甚至不是父親對兒子的慈愛。
是一個丈夫,在看著妻子留下的遺物。
「這種生命的感覺,只有十萬年魂獸才能出產。」唐昊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這是你媽媽留給你的。」
唐三的手指在鉛盒邊緣停了一瞬。
他抬起頭,看了唐昊一眼。
唐昊的目光始終落在那塊魂骨上,沒有看他。
「父親,你當時……沒有吸收這塊魂骨?」
唐昊搖了搖頭。
「你媽媽已經將最寶貴的魂環給了我。這塊魂骨,是她留給你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就算你不能成才,我也不會吸收它。就當做紀念,留在身邊。」
唐三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那塊藍金色的魂骨,看著那些在骨骼內部閃爍的星光,看著那層淡淡的、如同呼吸般律動的光暈。
他又看了看唐昊。
唐昊依舊沒有看他,只是盯著那塊魂骨,渾濁的眼眸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吸收了你媽媽留給你的魂骨吧。」
唐昊終於轉過頭,看著唐三。
「我想,她一定很高興見證這一幕。看著兒子得到她的庇護。你媽媽一定會非常滿足的。」
唐三沒有立刻回應。
他看了一眼那株在淡金色光芒中安靜搖曳的藍銀草,又看了看唐昊那雙渾濁的眼睛。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那塊藍金色的魂骨。
他沒有猶豫太久。
他需要提升實力。不管是尋找辛德瑞拉,還是應對未來可能遇到的危險,他都需要變得更強。
魂骨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提升方式。
唐三深吸一口氣,將它貼上了自己的右腿。
輕微的嗡鳴聲響起。
唐三隻覺得自己的右腿略微顫抖了一下,緊接著,清涼的氣息就從四面八方悄然鑽入腿中。
那塊晶瑩的藍色魂骨悄然消失了,化為無數道藍金色的氣流瀰漫在他右腿周圍。
清涼、舒適,沒有半分阻礙。
在這輕柔的能量波動中,唐三隻覺得自己體內的魂力受到它傳來的特殊牽引在輕緩的波動著,每一次波動,周圍的空氣都會變的柔和幾分。
他的魂力總量並沒有在這股波動下並沒有顯著的提升,但卻開始變的更加純粹了。
他清晰的看到,自己體內的玄天功內力,正在由原本的白色轉變成淡淡的藍色,再從藍色重新變回白色。
藍。白。藍。白。
如同潮汐,如同呼吸,如同某種古老的韻律。
整個過程很快,當內力重新變回白色時,卻已經是截然不同的白。
如果說以前內力的顏色是最正統的白,那麼,現在這內力就是一種充滿質感的白。
不是蒼白,不是紙白,而是如同上等羊脂白玉般的溫潤質感。
像是被什麼東西打磨過、拋光過、淬鍊過。
唐三還沒來得及仔細體會這種變化,右腿骨中的清涼感覺便蔓延到全身的每一處。
劇烈的骨骼劈啪聲在石洞內震撼響起。
那聲音密集得像是有人在唐三體內放了一串鞭炮,又像是有一百個人在同時擰他的骨頭。
但出奇的是,在整個過程中,唐三竟沒有感覺到任何痛苦。
那清涼的藍色氣流如同最柔順的絲綢,從他的右腿向上蔓延,沿著脊椎爬上後背,順著肋骨繞到胸前,再沿著手臂流向指尖。
它所過之處,唐三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經脈。
他「看」到了自己的所有經脈都變成了淡淡的藍色。
那藍色很淡,像是被稀釋了無數倍的藍墨水,但在內力的映照下卻格外清晰。
經脈內流淌內力的空間正在以幾何倍數的速度增強著。
如果說之前的經脈是一條小溪,那麼現在就是一條大河。
河道寬了,流量大了,能承載的內力自然也多了。
雖然空間變大,但經脈卻絲毫沒有變薄,反而變得更加柔韌。
唐三能感覺到,自己的奇經八脈此刻全部貫通,天地之橋相連。
這是玄天功修煉到極高境界才會出現的現象。
在唐門的歷史上,能貫通奇經八脈的弟子屈指可數,而且每一位都是在修煉了幾十年之後才做到的。
而他,從修煉玄天功到現在,不過數年。
輕微的破碎聲從經脈中響起,依舊沒有痛苦。
那是瓶頸被衝破的聲音,是阻礙被掃除的聲音,是通往更高境界的大門被推開的聲音。
唐三閉上眼睛,任由那些聲音在體內迴蕩。
剎那間,玄天功內力宛如驚濤駭浪一般奔涌而過。
它們不再是緩慢地流轉,而是在唐三體內瘋狂地運轉著。
一圈,兩圈,三圈。
每轉一圈,內力就壯大一分。
每壯大一分,運轉的速度就更快一分。
這是一個正向的迴圈,一個加速度不斷加快的迴圈。
唐三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心跳快得像擂鼓,但他沒有停止,也無法停止。
他的內力正在不斷地增強。
每一次波動,都會令唐三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一下。
他的肌肉在收縮,骨骼在劈啪作響,經脈在擴張,內力在奔涌。
他的身體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蛻變。
唐昊站在一旁,看著唐三的身體在藍金色的光暈中不斷顫抖,渾濁的眼眸中滿是落寞和悲傷。
從此阿銀留給他的東西又少了一個。
唐三的意識漸漸變得模糊。
不是因為痛苦,而是因為太舒適了。
那股清涼的氣流包裹著他的每一寸經脈,每一塊骨骼,每一絲肌肉。
那種感覺,像是泡在溫度剛好的溫泉里,又像是被什麼人用最柔軟的手輕輕按摩著全身。
他的眼皮越來越重。
他想睜開眼,但眼皮像是被什麼東西粘住了。
他想站起來,但四肢像是灌了鉛。
他的意識開始下沉,沉入一片深不見底的藍色海洋。
那海洋很溫暖,很柔軟,很安全。
像是在母親的懷抱里。
唐三徹底失去了意識。
……
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輕輕觸碰他的臉頰。
很輕,很柔,像是一片羽毛,又像是一根草葉。
唐三的意識在那片藍色的海洋中浮浮沉沉,沒有夢境,沒有思緒,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溫暖的虛無。
不知過了多久。
一滴冰涼的水珠從洞壁的石筍上滑落,精準地滴在唐三的額頭上。
涼意從眉心擴散開來,像是一根細微的冰針刺入皮膚,唐三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眼皮顫了顫,緩緩睜開。
入目的,是一片昏暗的石壁。石壁上有水珠在緩緩滑落,在下方的石窪中匯成一攤小小的水窪,發出細微的滴答聲。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水汽和岩石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青草香。
唐三眨了眨眼。視線從模糊變得清晰,他發現自己正躺在石室的地面上。
唐三坐起身,動作牽動了右腿,一股清涼的異樣感從腿骨深處傳來。
不是疼痛,不是麻木,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如同有什麼東西在骨骼內部緩緩流動的感覺。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
褲腿卷到了膝蓋,露出的皮膚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的漿狀物,像是乾涸的泥漿,又像是凝固的油脂。
唐三伸出手,指尖在那層灰白色的物質上輕輕颳了一下。
物質很脆,一碰就碎,簌簌地往下掉,露出下面淡粉色的新生皮膚。
那皮膚嫩得像是剛剝了殼的雞蛋,和周圍略顯粗糙的皮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