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德瑞拉聞言,沒有絲毫猶豫。
「好。」一個字,乾脆利落,沒有任何拖泥帶水。
老教師明顯愣了一下,他抬起頭,眼鏡後面的眼睛瞪得溜圓,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清了但不敢相信。
「你……你答應了?」
「答應了。」辛德瑞拉點了點頭,「什麼時候去?」
老教師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他想說點什麼,但腦子還沒轉過彎來,嘴已經先動了。
「你……不用考慮考慮?」
「不用。」辛德瑞拉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最近沒什麼事,正好可以幫忙。」
老教師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如釋重負的輕鬆,也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那……我這就去跟院長說?」他站起身,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搓了搓,又放下,又搓了搓。
「你什麼時候方便?時間你來定,我們配合你。」
「我最近都可以。」辛德瑞拉說,「看學院這邊什麼時候合適。」
老教師連忙點頭。「好,好,我這就去跟院長說。你先坐,喝杯茶,我馬上回來。」
他說完便急匆匆地走了出去,步伐快得不像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靴子踩在走廊的石板地上發出一連串急促的悶響。
辦公室里的其他幾位老師面面相覷,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們看著辛德瑞拉,目光裡帶著複雜。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拘謹。
欣慰的是,昔日的學生如今成了魂帝,還願意回來幫忙。
感慨的是,時間過得真快,當年那個扎著馬尾辮、安安靜靜坐在教室角落裡看書的小姑娘,如今已經比他們所有人都強了。
拘謹的是——魂帝啊。
六十六級的魂帝。
比院長等級都高不少。
他們這些小地方的老師,見過的最厲害的魂師也不過是武魂殿派來覺醒武魂的執事,四十來級的魂宗已經是頂天了。
如今一個魂帝坐在他們面前,他們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辛德瑞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帶著一股淡淡的苦澀,但她沒有放下杯子。她知道老師們在看她,也知道他們為什麼不說話。
她沒有刻意找話題,也沒有刻意打破沉默。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喝茶,等老教師回來。
片刻後,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門被推開,老教師走在前面,身後跟著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
五十來歲,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長袍,面容和善,但眉宇間帶著一絲常年操勞留下的疲憊。
正是諾丁城初級魂師學院的院長。
「仙蒂。」院長一進門就快步走到辛德瑞拉面前,伸出雙手,緊緊握住她的手。
「謝謝,謝謝!我代表學院,代表那些學生,謝謝你!」
辛德瑞拉站起身,任由他握著手,沒有掙開。「院長客氣了。」
「不是客氣,是真心的。」院長鬆開手,退後一步,上下打量著她,眼中滿是感慨。
「當年你和小三入學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們不是池中之物。沒想到,這才幾年,你就已經成了魂帝。六十六級啊!」
辛德瑞拉沒有接話。
她不太會應對這種場面,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哪裡哪裡」顯得虛偽,說「謝謝」又顯得生硬。她只是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地聽著。
院長又感慨了幾句,然後話鋒一轉,說到了正事。
「三天後出發,你看可以嗎?」他的語氣帶著一絲試探,像是在徵求她的意見,又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安排是否妥當。
「可以。」辛德瑞拉點了點頭。
院長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又深了幾分。
「那就這麼定了。三天後,一早出發。我去安排學生,挑幾個需要魂環的,讓老師們準備物資。」
他頓了頓,又看向辛德瑞拉。「你就不用操心這些了,到時候跟著去就行。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辛德瑞拉點了點頭。
院長又和她聊了幾句,問了問她這些年的經歷,問了問她如今在做什麼,有沒有加入什麼勢力。
辛德瑞拉挑著能說的說了幾句,沒有多提。
院長也沒有追問。他知道,辛德瑞拉能回來幫忙已經是天大的情分,再刨根問底就不識趣了。
聊了片刻後,辛德瑞拉站起身。「我先走了。三天後一早過來。」
院長連忙站起來,幾位老師也跟著站了起來。「好,好。到時候見。」
辛德瑞拉朝他們點了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身後,院長和幾位老師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這孩子,長大了。」老教師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院長沒有接話。他只是看著那道纖細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辛德瑞拉走出學院大門的時候,陽光已經從雲層的縫隙間擠了出來,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站在門口,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氣。
諾丁城的空氣里,有炊煙的味道,有馬車駛過揚起的塵土的味道,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屬於深秋的涼意。
三天後,她才會和學院一起去獵魂。這三天的時間,剛好可以回聖魂村一趟。
辛德瑞拉沿著官道朝聖魂村的方向走去。
聖魂村離諾丁城距離對普通人來說不算近,但對已經是魂帝的她來說並不遠。
辛德瑞拉沿著官道走了不到半個時辰,便遠遠地看到了聖魂村的輪廓。
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樹冠比幾年前更加茂密了,枝丫伸到了路面上方,像是在向來往的行人招手。
村口的石碑還是那塊石碑,上面刻著「聖魂村」三個字,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但還能看清。
石碑旁邊多了一塊新立的木牌,上面寫著「本村出了兩位魂師,乃人傑地靈之寶地」。
辛德瑞拉看著那塊木牌,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分。
不用說,這肯定是老傑克的手筆。那位老人家一輩子都以聖魂村為榮,如今村里出了兩個魂師,恨不得讓全天下都知道。
她走進村子。
村裡的路還是那條土路,坑坑窪窪,但被掃得很乾淨。
路兩旁的房子有新有舊,有的屋頂換上了新瓦,有的外牆重新粉刷過,但大部分還是老樣子。
幾隻土狗趴在牆根下曬太陽,看到她走過,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閉上了。
幾隻母雞在院子裡刨食,咯咯叫個不停。
一個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的中年婦女看到辛德瑞拉,手裡的衣服掉在了地上,眼睛瞪得溜圓。
「仙、仙蒂?」
「嬸子好。」辛德瑞拉朝她點了點頭。
中年婦女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腦子還沒轉過彎來,嘴已經先動了。「你、你回來了?」
「嗯,回來看看。」
中年婦女愣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朝屋裡跑,邊跑邊喊。「當家的!當家的!仙蒂回來了!」
辛德瑞拉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往前走。
一路上,不斷有村民認出她,停下手中的活計,朝她打招呼。
辛德瑞拉一一回應,點頭,微笑,偶爾說幾句「叔好」、「嬸好」、「身體還好嗎」。
村民們看著她的背影,感慨萬分。
「這孩子,出息了。」
「可不是嘛,當年看她和小三在村裡的時候,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聽說她現在可厲害了,好像還參加了什麼大賽?」
「嘖嘖嘖……」
辛德瑞拉在村子最裡面的一棟小院前停下了腳步。
院牆是土夯的,牆頭上長著幾株狗尾巴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木門上的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頭,門框上貼著一副褪了色的春聯,上聯是「歲歲平安」,下聯是「年年如意」,橫批「萬事大吉」。
門開著。
辛德瑞拉站在門口,看到院子裡的老槐樹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正坐在竹椅上,手裡端著一個粗陶茶杯,眯著眼睛曬太陽。
老傑克。
他比幾年前老了很多。
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更深了,身形也比以前佝僂了一些。
但他的精神還不錯,腰杆雖然彎了,但坐得還是很直,手裡的茶杯端得很穩。
辛德瑞拉站在門口,看著老傑克。她沒有出聲,就那麼安靜地站著。
老傑克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睜開眼,朝門口看去。
然後他的身體猛地僵住了。手裡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灑了幾滴在膝蓋上,但他渾然不覺。
「仙……仙蒂?」老傑克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喉嚨里像是堵著一團棉花。
「老傑克爺爺。」辛德瑞拉邁步走進院子,在老傑克面前蹲下身,仰著臉看著他。「我回來了。」
老傑克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放下茶杯,伸出那雙布滿老繭和皺紋的手,輕輕撫了撫辛德瑞拉的頭髮。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長高了,瘦了。在外面吃苦了吧?」
「沒有。」辛德瑞拉搖了搖頭,「吃得很好,住得也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
」老傑克收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壓了壓驚。他看著她,眼中滿是欣慰。
「你走的時候還是個丫頭片子,如今都長成大姑娘了。我聽諾丁城那邊的人說,你現在很厲害,現在修為怎麼樣了?」
「六十六級。」辛德瑞拉說。
老傑克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六十六級!好!好!好!我們聖魂村以後看來可以改名叫斗羅村了!」
辛德瑞拉被他逗笑了。
老傑克又問了辛德瑞拉很多事,問她這些年去了哪裡,做了什麼,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有沒有人欺負她。
辛德瑞拉挑著能說的說了幾句,沒有多提。
老傑克也不追問,只是聽,偶爾點頭,偶爾嘆氣,偶爾笑。
聊著聊著,老傑克的眉頭忽然皺了一下。
那皺得很輕,輕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他端起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目光也飄向了遠處。
辛德瑞拉注意到了。「老傑克爺爺,您是不是有什麼事?」
老傑克猶豫了一下,放下茶杯,嘆了口氣。「是有點事。」
他抬起頭,看著辛德瑞拉,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帶著一絲無奈。
「仙蒂,你也知道,如今武魂殿和反武魂聯盟在打仗。諾丁城這邊的武魂殿分殿已經撤了,武魂殿的執事也不來了。
如今附近村裡的孩子武魂覺醒,全靠諾丁城初級魂師學院的老師幫忙。」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但諾丁城那邊的老師人手也有限,他們自己的學生還顧不過來,哪有空管我們這些村子裡的孩子。
這兩年,聖魂村的孩子大多都沒進行武魂覺醒。今年又快到覺醒的時候了,我正發愁呢。」
辛德瑞拉聞言,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幾分,卻讓老傑克緊皺的眉頭鬆了一些。
「老傑克爺爺,這事您不用擔心。我可以幫忙。」
老傑克愣了一下。「你?」
「嗯。」辛德瑞拉點了點頭。
「之前我和小三還在諾丁學院的時候,就幫聖魂村的孩子做過武魂覺醒。如今再做一次,也沒什麼區別。」
老傑克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還是沒有說出來。
他低下頭,粗糙的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摩挲著,指腹蹭過杯沿的缺口,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看著辛德瑞拉,眼中帶著一絲猶豫。
「仙蒂,會不會太麻煩你了?你難得回來一趟,還要讓你幹活……」
「不麻煩。」辛德瑞拉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覺醒武魂而已,很輕鬆的。用不了多少時間。」
老傑克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
「好,好。」他連連點頭,端起茶杯,將杯中已經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