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就去通知村里人,讓他們把孩子帶來。你坐著歇會兒,喝口水。」
老傑克說著就要站起來,辛德瑞拉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傑克爺爺,不急。明天再弄也不遲。我今天剛回來,想先歇歇。」
老傑克愣了一下,隨即拍了拍自己的腦門。
「你看我,老糊塗了。你趕了這麼遠的路,是該歇歇。行,那就明天。我明天一早去通知。」
辛德瑞拉點了點頭,在院子裡的另一張竹椅上坐下。
陽光從老槐樹的枝葉縫隙間灑下來,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遠處傳來雞鳴狗吠的聲音,混著風聲,在耳邊輕輕迴蕩。她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看著頭頂那片被樹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辛德瑞拉閉上眼睛,聽著風聲,聽著老傑克在屋裡窸窸窣窣翻箱倒櫃的聲音,聽著遠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孩童嬉鬧聲。
她在老傑克家吃了午飯。
老傑克做的飯,還是老樣子。米飯煮得有點硬,菜咸了點,但熱乎。辛德瑞拉吃了一碗,把碗裡的最後一粒米也扒拉乾淨了。
老傑克看著她空了的碗,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多吃點,多吃點。你看看你,瘦的。」
辛德瑞拉放下碗筷,接過老傑克遞來的熱茶,捧在手心裡,抿了一口。
下午,她在村子裡轉了一圈。村口的老槐樹,村尾的打穀場,村東頭的菜地,村西頭的豬圈。一切都沒變,一切又都變了。
路還是那條路,但比以前平整了。房子還是那些房子,但有幾棟翻新了。
人還是那些人,但老的老,走的走,還有幾個她不認識的新面孔。
辛德瑞拉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老傑克家。
晚上,她住在老傑克家。
房間是以前她曾經住過的那間,床鋪還是那張床鋪,被褥還是那床被褥,洗得發白,疊得整整齊齊。
窗台上放著一盆不知名的花,開得正艷,花瓣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辛德瑞拉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聽著老傑克在隔壁房間翻身的動靜,聽著遠處傳來的幾聲犬吠。
她以為自己會睡不著,結果閉上眼沒多久就睡著了。
一夜無夢。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老傑克家的小院裡就熱鬧了起來。
村裡的孩子們被父母領著,三三兩兩地走進了院子。
大的七八歲,小的剛滿六歲,有的還在揉眼睛,有的嘴裡還叼著半個饅頭,有的被父母拽著衣角,一臉茫然地往前挪。
老傑克站在院子中央,手裡拄著那根磨得發亮的拐杖,笑眯眯地招呼著。
「來來來,都排好隊,別擠。仙蒂姐姐在裡面等著你們呢。」
孩子們聽話地排成歪歪扭扭的隊伍,擠在堂屋門口,探頭探腦地往裡張望。
辛德瑞拉已經準備好了。
六塊黑色的覺醒石在堂屋正中央的地面上擺成一個六芒星陣,邊緣嚴絲合縫,每一塊石頭都擺得端端正正。
旁邊的矮桌上放著一顆拳頭大小、內部有霧氣流轉的藍色水晶球,在晨光中泛著幽冷的光澤。
「一個一個進。」辛德瑞拉的聲音從屋裡傳來,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孩子耳中。
第一個孩子是個皮膚黝黑的小男孩,瘦得像根豆芽菜,穿著一件大了好幾號的舊褂子,袖子卷了好幾圈才露出小手。
他有些緊張,攥著衣角,低著頭,不敢看辛德瑞拉。
「別怕。」辛德瑞拉的聲音很輕,像是一陣風拂過水麵。「站到中間去,閉上眼睛就行。」
小男孩點了點頭,邁著小碎步走到六芒星陣中央,閉上眼睛,兩隻手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泛白了。
辛德瑞拉釋放出一絲魂力,注入覺醒石。
六顆黑石同時亮起,金色的光芒從地面上升起,如同一層薄薄的光幕,將小男孩籠罩其中。
光點湧入小男孩的身體,他身體微微一顫,臉上露出有些痛苦的表情。
「伸出你的右手。」辛德瑞拉柔聲引導。
小男孩依言伸出右手。光點奔涌而出,在他掌心凝聚成一團模糊的影子,最後化作一株狗尾巴草。
辛德瑞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將藍色水晶球遞到小男孩面前。
「把武魂收起來,然後把手放上來。」
小男孩照做。水晶球沒有任何反應,沉寂如死水。
「無魂力。下一個。」
小男孩低著頭走出堂屋,院外傳來他父母無奈的嘆息。
接下來的幾個孩子,情況也大同小異。鐮刀、掃帚、犁頭、不知名的野草,覺醒出來的武魂五花八門,但沒有一個有魂力。
老傑克站在院門口,拄著拐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淡了下去。
前幾年一個都沒有,今年難道又要白忙活一場?
直到第八個孩子。
那是個扎著兩條羊角辮的小女孩,穿著一身乾淨的碎花布裙子,眼睛又大又圓,像兩顆黑葡萄。
她走進堂屋,好奇地打量著地上的六芒星陣,又抬頭看了看辛德瑞拉,一點都不怕生。
「站到中間去。」辛德瑞拉說。
小女孩乖乖站好,閉上眼睛。金色的光幕籠罩她的身體,光點湧入她的體內。
這一次,覺醒石的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一些。
辛德瑞拉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伸出你的右手。」
小女孩依言伸出右手。光點在她掌心凝聚,化作一枚拳頭大小、通體粉紅的桃子,飽滿多汁,看著就讓人想咬一口。
器武魂,桃子。
雖然不是戰鬥型的武魂,但總歸是武魂。
辛德瑞拉將藍色水晶球遞到她面前。「把手放上來。」
小女孩將手按在水晶球上。水晶球先是亮起微弱的光芒,然後那光芒漸漸變得明亮,雖然遠遠算不上耀眼,但確實亮了起來。
先天魂力一級。
辛德瑞拉收回水晶球,在小女孩的名字後面寫下了「武魂桃子,先天魂力一級」。
「出去吧。」她朝小女孩笑了笑。
小女孩歡快地跑了出去,院子裡傳來她父母驚喜的呼聲。
接下來又連續幾個孩子,依舊是無魂力。
直到最後一個,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胳膊腿都比同齡人粗一圈,看起來就壯實。
他站在六芒星陣中央,金色光幕落下,光點湧入身體。
片刻後,他伸出右手,掌心凝聚出一柄鋤頭。
鋤頭武魂。
先天魂力二級。
辛德瑞拉寫下了他的名字和武魂資訊,讓他出去了。
幾十個孩子,只有兩個有魂力,先天一級和先天二級。武魂分別是桃子和鋤頭。
不多,但比往年強。
老傑克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兩個有魂力的孩子被父母簇擁著,臉上帶著笑,嘴裡念叨著「好好修煉,將來一定有出息」。
他臉上的笑容欣慰,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憂慮。
兩個孩子都有魂力,但工讀生名額卻只有一個。
按照諾丁城初級魂師學院的規矩,每個村子每年只有一個工讀生名額,學費全免,還有生活補貼。
剩下的那個,只能走自費生渠道。
學費不貴,但對於聖魂村這種偏遠村子來說,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老傑克坐在院門口的石墩上,手裡摩挲著那根磨得發亮的拐杖,望著遠處那些正在歡天喜地的村民們,嘆了口氣。
辛德瑞拉走出堂屋,在他身邊蹲下。「老傑克爺爺,您在想名額的事?」
老傑克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只能送一個。」他嘆了口氣。
「另一個,家裡拿不出錢來。」
辛德瑞拉想了想,說:「我——」
「你不用說了。」老傑克打斷了她,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她,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倔強。
「仙蒂,你已經幫了我們很多了。覺醒武魂這件事,已經麻煩你了。名額的事,不能再讓你操心。」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幾分。「我去隔壁村問問,看看他們今年有沒有有魂力的孩子。要是沒有的話,名額空著也是空著,我去跟他們商量商量,看能不能買回來。」
辛德瑞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老傑克那雙寫滿了堅持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老傑克的脾氣。這個老人一輩子要強,能自己解決的事絕不求人。
「那好吧。」辛德瑞拉站起身,「如果實在找不到名額,您再跟我說。」
老傑克點了點頭,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他拄著拐杖站起身,朝院子外走去。步伐比平時快了不少,像是在跟時間賽跑。
辛德瑞拉看著老傑克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然後收回目光,轉身回了堂屋,開始收拾覺醒用的東西。
傍晚,夕陽的餘暉將整座村子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色。
辛德瑞拉坐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手裡端著一杯茶,目光落在村口的土路上。
老傑克的身影出現在那條土路的盡頭。
他走得不快,背有些佝僂,但腳步卻比早上出門時要輕快許多,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
辛德瑞拉站起身,迎了上去。「傑克爺爺,找到名額了?」
老傑克在她面前站定,喘了口氣,然後抬起手,朝她晃了晃手裡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找到了。」
他的臉上帶著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隔壁村今年沒有一個有魂力的孩子。我一說想買他們村的名額,村長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價錢也公道,比咱們當年賣出去的時候還便宜一些。」
辛德瑞拉接過那張紙,展開,看了一眼。紙上寫著一行字,「茲同意將本村工讀生名額轉讓與聖魂村」,下面蓋著隔壁村的公章。
「花了多少錢?」辛德瑞拉問。
老傑克擺了擺手。「不多,不多。以前咱們村賣名額攢下來的錢,買這個名額綽綽有餘。」
辛德瑞拉沒有再問。
「名額解決了,兩個孩子都能上學了。」老傑克在院子裡的竹椅上坐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今年總算沒白忙活。」
……
兩天後,清晨。
天還沒亮透,諾丁城初級魂師學院的操場上就站滿了人。
二十幾個學生,年齡從七八歲到十二三歲不等,大的站在前面,小的站在後面,排成歪歪扭扭的隊伍。
他們的臉上帶著興奮和緊張,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檢查自己的裝備,有的在偷偷往嘴裡塞乾糧。
幾個老師站在隊伍旁邊,正在清點人數和物資。
辛德瑞拉站在操場邊緣,背靠著一棵老槐樹,雙臂抱胸,目光從那些學生身上掃過。
二十幾個學生,從十級到二十級不等,大部分是要獲取第一環的魂師。
帶這麼多學生去野外獵殺魂獸,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學院老師等級不夠,戰鬥力不足,萬一遇到高階魂獸,根本護不住這麼多學生。
院長站在隊伍最前方,微胖的身形在晨光中投下一道敦實的影子。
他正在和幾個老師低聲交代著什麼,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帶隊去野外獵殺魂獸這種事,學院以前不是沒做過,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自從獵魂森林對外開放後,學院就一直用獵魂森林的場地,安全、方便、省心。
如今獵魂森林進不去了,只能去野外。
他的壓力很大。
「院長,人齊了。」一個老師走過來,低聲匯報。
院長點了點頭,走到隊伍前面,清了清嗓子。
「同學們,今天我們去邊境山脈獵殺魂獸。一路上聽老師指揮,不許亂跑,不許私自行動。誰要是不聽話,獲取魂環的機會取消。。」
學生們齊聲應「是」,聲音響亮,在清晨的操場上迴蕩。
院長轉身,朝辛德瑞拉點了點頭。「走吧。」
一行人出了學院大門,沿著官道朝南走去。
諾丁城位於天斗帝國南側,與星羅帝國相鄰。兩國之間橫亘著一道綿延數百里的山脈,當地人稱之為邊境山脈。
山脈不高,但林木茂密,魂獸種類繁多,從十年到萬年都有。
以前天斗帝國和星羅帝國關係緊張的時候,邊境山脈是兩國之間的天然屏障,尋常百姓和魂師都不輕易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