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老太太走近才發現兒子半邊臉腫得跟個豬頭似的,頓時原地爆炸,大吼道:「兒啊!這是誰打的?!快跟老娘講,老娘去撕了他!哪個狠心的賊,把我兒打成這樣,還有沒有天理王法了?!」
原本張家樹打算偷偷溜回屋子,不讓人看到他這般狼狽的樣子,可被張家老太太這麼一嗓子吼,不但院子裡的人齊刷刷的看了過來,連屋子裡的人都飛快鑽出來朝著他行注目禮。
這下張家樹這張臉變成了被所有人圍觀的物件。
就連蹲在煤磚爐子旁邊做晚飯的熊芬都不由朝著張家樹看了過來。
熊芬看到張家樹那張臉,不由嘴角勾了勾。
這狗男人天天穿得人模狗樣的出去,連頭髮絲兒都梳得溜光,沒想到也有今天啊。
真是老天開眼,不知道是哪個活雷鋒給他揍成這樣的。
這是她來了這麼多天,唯一讓她感覺到開心的事兒。
張家樹臉色難看至極,目光掃過各色目光,心頭原本壓抑下去的火氣再次騰了上來。
都是因為雲綺那個潑婦把他打成這樣,今天他把所有的臉面都丟盡了!
要知道他是這個大雜院裡唯一一個吃國家糧的幹部,他覺得自己任何時候都是高人一等的。
大雜院裡面的人看他,都是帶著崇拜、尊敬的眼神,他很享受周圍人這樣的目光。
而今天,那些下等人卻用戲謔、懷疑、幸災樂禍的眼神看他!
這一刻張家樹覺得自己辛苦維持的自尊和自傲碎了一地。
「媽,你嚷嚷什麼?!」張家樹沖著張家老太太吼道,「我這是因公負傷,今天在一戶人家做調解工作,被人誤傷了。」
「啥?因公負傷啊?」張家老太太聽到「因公」兩個字,原本的怒火瞬間消失,再看兒子臉上那清晰的巴掌印也覺得順眼多了。
他兒子受傷那可是為公家受的傷,別人還沒有這個榮幸呢!
「哎呀,是這樣啊……可這也傷得太重了點,咋沒有開點藥呢?公家管不管這事兒啊?公家給咱們補償不?」張家老太太跟在張家樹身後碎碎念叨著,讓張家樹煩不勝煩。
他加快腳步往家裡走,屋子裡突然衝出一個小小的身影,如同炮彈一般撞到了他的肚子上,同時伴隨著小孩兒尖聲的叫嚷——「殺殺殺!你們都別想逃!」
張家樹被這一撞,差點直接被撞蹲下。
肚子可是身體最沒有防護力的地方,熊孩子張建一頭撞過來,張家樹只覺得那一刻自己差點斷氣。
等他站在門口撐著門框好半天緩過來時,張建已經跑沒影兒了。
這孩子雖然調皮,但是因為張家樹給他買了不少玩具,很快就和胡同里的小孩兒打成了一片,每天躥進躥出,玩得幾乎不著家。
這不,今天又拿著自己爸爸從百貨商店裡面買來的飛機模型趕著去跟小夥伴們炫耀,根本沒有在意自己剛剛撞到了下班回來的爸爸。
「哎喲,兒子,你沒事兒吧?」張家老太太自然看到兒子被孫子撞得直不起腰,連忙上前扶著兒子,轉頭沖著看在捅煤球的媳婦兒大喊道:「熊芬你是死人啊?!你沒看到你男人都成這樣了啊?!還不快來看看!」
熊芬轉頭瞥了張家樹一眼,「這不是好好的麼?」
「剛剛家樹被小建那孩子給撞到肚子了!」張家老太太狠狠道,「你是怎麼教孩子的?!那孩子撞到他爸,連看都沒看一眼就跑了!真是隨了你這個無情無義的女人!」
熊芬面無表情地道:「一個小孩兒,他懂什麼?就算是撞到人,能撞出啥事兒來?
再說了,那孩子姓張,是你們張家的種,周望弟你不是一直說張建是你的好大孫嗎?他可不隨我,要隨也隨你們張家人!」
好容易緩過勁兒來的張家樹見妻子對老娘這個態度,頓時厲聲道:「熊芬!你這個沒教養的女人,你怎麼跟我媽說話的?!」
張家樹雖然聲音狠戾,但也怕被人大雜院裡的鄰居們笑話,還是壓低了聲音。
他瞪著這個鄉下娶的糟糠之妻,總有一種陌生的感覺。
這還是那個看到自己就滿心滿眼歡喜的女人嗎?
在鄉下一起生活的那幾年,熊芬包攬了家裡所有的活兒,照顧孩子,照顧老人,照顧他,家裡地里的活兒一手抓,就連熊家那老兩口都經常來他家幫忙干地里的活兒。
他被公社推薦去工農兵大學讀書,是他老丈人熊老爹送了不少東西和錢才為他爭取來的。
他原本對熊家那一家子是很感激的,可讀書的這幾年,他的思想變了。
他見過了外面的世界,再回頭去看那個鄉下只知道埋頭幹活兒的女人,就覺得有些委屈了自己。
人都有追求更好生活的自由,不是嗎?
要知道他大學畢業能留在京城,是他自己努力奮鬥來的,即便只是一個區區街道辦的幹事,那也是京城裡的官兒啊!
他們村裡的人想都不敢想的大官兒!
他原本只想將母親接到京城來,兒子就交給熊芬,也算是給這個女人留個念想,留個依靠,也算是全了這麼多年的情意。
可是母親卻不知道怎麼的,不但將兒子帶來了,還將熊芬那個女人帶來了!
在他看到熊芬的那一瞬間,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熊芬怎麼來了?
她不是該乖乖的在鄉下養大他們的孩子,等他將來功成名就了,會給他們母子倆一些補償的,畢竟張建是他老張家的種,他不會不管。
他記得那天熊芬沖著自己笑,那笑容很詭異,那女人說出的話也有些陰陽怪氣:「你沒想到我也來了吧?你讓你老媽一個人上京城,也不怕她一個從來沒出過門的老太太半路走丟了!你難不成是故意想讓你媽死在半道上,就少一個累贅拖累你了?」
於是他那句「你怎麼來了?」直接就被熊芬堵在了喉嚨里,再也不敢問出來。
他無論怎麼解釋,熊芬都是用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自己,跟自己記憶中的女人完全不一樣了。
熊芬老了,憔悴了,也變得如村裡的潑婦那般潑辣蠻橫不講理了。
便如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