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城北車場還亮著燈。
兩台舊舉升機有一台無法升起,另一台剛到半米便開始漏油。
朱平和躺在地上拆管路。
「能修,但得兩個小時。」
「先修一台。」江昊天道。
「四輛保險復檢車,只有一台舉升機怎麼做?」
「先登記,再按順序初檢。不是四輛一起拆。」
邢瀟瀟從辦公室出來。
「獨立存放區已經清出來。十七輛舊車往後移了二十米,紅線以內只放保險車輛。」
「監控呢?」
「張傳茂以前的裝置還能用,缺兩塊硬碟。我讓張元濤的司機送來,費用從運送款里扣。」
她說完,把一盒新襯衣遞給江昊天。
「換下來。」
「為什麼?」
「你穿西裝搬了四個小時工具,袖口已經黑了。」
「洗一下還能穿。」
「那是見客戶的,不是讓你鑽車底的。」
江昊天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西裝。
「三千二。」
「你還記得價格?」
「記得。」
「記得就趕緊脫。」
朱平和從車底探出頭。
「你們回辦公室說,別站在這裡妨礙我。」
邢瀟瀟把襯衣扔給江昊天,轉身去核對入場表。
辦公室里只有一張舊桌和兩把不同顏色的椅子。
邢瀟瀟核完十七輛車的資料,趴在桌邊睡了十分鐘。
江昊天換好衣服進來,看到她手裡還捏著計算器。
螢幕上是車場剩餘現金。
三十二萬元訂單尚未驗收,不能提前算作利潤。
場地要付二十萬,水電恢復八千六,監控硬碟四千,裝置配件一萬三,拖車和人工還沒結清。
看著帳戶里有錢,真正能隨便花的並不多。
江昊天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肩上。
邢瀟瀟立即睜眼。
「幾點?」
「一點二十。」
「我沒睡。」
「嗯。」
「真的只是閉眼算帳。」
「閉眼也能按計算器?」
邢瀟瀟看見肩上的外套,沒再嘴硬。
「你去幫朱師傅,我再核一遍保險車輛進場表。」
「先吃東西。」
江昊天把趙夢珍留下的保溫盒開啟。
裡面是兩份面和四隻煎蛋。
「為什麼你有三個?」邢瀟瀟問。
「我媽裝的。」
「分我一個。」
「你自己有。」
「我的給虞斌了。」
江昊天把一隻煎蛋夾過去。
「算公司夜宵。」
「不算。」
「那算什麼?」
邢瀟瀟低頭吃麵。
「欠著。」
兩個人安靜吃完,外面第二台舉升機突然發出一聲悶響。
朱平和大喊:「別談情說愛了,過來抬東西!」
邢瀟瀟差點被面嗆住。
凌晨三點,第一台舉升機恢復。
通電測試剛完成,院裡的總開關又跳了。
張傳茂以前只維持照明,原線路帶不動兩台舉升裝置和一組檢測儀器。臨時增容要一萬六,還得白天才能施工。
邢瀟瀟立即聯絡移動電源車輛,談下半天三千元租金。
「先保證早上能工作,增容費用等首批貨款結清再付。」
又一筆支出記上白板。
沒有人再因為三十一萬七千元成交款興奮。新場地每天睜眼都在花錢,他們必須讓下一筆收入比帳單更快到達。
四點,證據倉門鎖安裝完成。
五點半,張元濤的採購車進場。
發動機、變速箱、制冷機組和兩套座椅已經完成基礎檢查,分別放在托架上。每一件旁邊都有原車資料、拆卸過程和檢測結果。
採購經理先看發動機。
原車資料與部件編號核對無誤後,二十萬元訂金進入專案帳戶。
邢瀟瀟看見到帳訊息,只在驗貨表上畫了一道,繼續盯著採購人員逐項檢查。
「外觀比照片差。」
邢瀟瀟道:「照片拍的是清理後正面,貨物沒有翻新。油污在合同里寫明,不影響約定狀態。」
「再減兩萬。」
「昨晚已經定價。」
「驗貨可以調整。」
「驗出約定以外的問題可以調整。油污不算。」
採購經理看向張元濤。
張元濤沒有替他說話。
「按照合同驗。」
四件核心部件全部符合約定。
採購經理又指著制冷機組。
「執行聲音比正常大。」
朱平和剛要解釋,江昊天先讓人接上臨時電源。
機組執行十五分鐘,溫度正常下降,聲音來自一隻老化的外部風扇。
「風扇不在核心報價里,但交付時確實應該處理。」江昊天道。
「更換費用一千二,我們承擔。」
「今天下午能不能交?」張元濤問。
「中午前換好,下午四點裝車。」
該認的專案認,該守的價格守。
採購經理繼續核對下一項,仍不死心。
「兩套座椅有倉儲味,扣三千清潔費。」
「可以。」邢瀟瀟道。
「真扣?」江昊天問。
「氣味確實存在,合同里沒寫。該扣。」
她在尾款里減掉三千元,又增加一張清潔說明。
上午六點四十,十一萬七千元尾款到帳。
加上剛到帳的二十萬元訂金,合計三十一萬七千元。
江昊天當場把十萬元意向款轉為場地首付款,又支付剩餘十萬元。
張傳茂收到錢,把正式經營權檔案交了出來。
「一年。」
「水、電、倉庫和十七輛車的處置權,都按合同來。」
「剩下二十萬,一個月內付清。」
「可以。」
「從今天開始,這地方歸你們管。」
六畝車場,終於不再只是借來的鑰匙。
上午七點五十分,門外響起重型車輛倒車提示音。
四輛保險復檢車提前十分鐘到場。
第一輛是追尾轎車。
第二輛是側翻商務車。
第三輛是車頭撞毀的越野車。
第四輛蒙著車衣,看不出車型。
趙維傑和崔曉晨跟在運輸車後面。
趙維傑走進院子,先看雜草,再看臨時辦公室。
「昨天這裡還不能用。」
「今天能登記。」邢瀟瀟道。
「幾個工位?」
「一台舉升機,兩個平面檢查位。第二台中午前恢復。」
「合同要求四個工位。」
「要求的是車輛進場後立即開展工作,不是四輛同時升起來。」
邢瀟瀟拿出時間表。
「八點到九點,四輛車完成交接、拍攝和資料核驗。九點以後,第一輛上舉升機,第二輛做地面初檢。下午兩點前,四輛車全部開始。」
趙維傑看了一遍。
「如果第二台裝置沒恢復?」
「我們外租移動裝置,費用自己承擔。」
「可以。」
崔曉晨已經開始檢查證據區。
「封條、記錄裝置和資料櫃都合格。」
她指向院裡的十七輛舊車。
「保險車輛不得與自有車輛混放。」
「紅線內是保險區。」江昊天道,「出入單獨登記。」
八點整,第一輛車卸下。
邢瀟瀟核對車架號,朱平和檢查運輸損傷,崔曉晨負責封存交接。
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沒有招牌,沒有漂亮大廳。
但四輛車一輛不少地進了場。
趙維傑在首批專案確認書上簽字。
「六十萬元年度合同繼續執行。」
「第一批專案完成後,另結復檢和倉儲費用。」
朱平和聽見這句話,終於笑了。
「周武元折騰半天,不還是讓車進來了?」
「車進來只是開始。」江昊天道。
他走到第一輛追尾轎車旁,親手檢查座椅、安全帶和後部結構。
系統資訊逐步出現。
【後部碰撞損傷與資料基本一致。】
【駕駛位安全帶生產日期晚於車輛出廠日期。】
【安全控制模組存在更換。】
江昊天停下動作。
崔曉晨注意到他的神色。
「有問題?」
「安全帶和控制模組都換過。」
「報告裡有記錄嗎?」
邢瀟瀟翻到維修歷史。
「沒有。」
「誰做的上一輪定損?」
崔曉晨調出資料,看到公司名稱後,抬起頭。
這時,一個老同事打來電話。
「昊天,聽說你們搬進新場地了。」
「今晚大家給你接風,周總也來。」
「他說,有些舊帳想當面跟你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