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點，初步材料報告還沒出來，虞斌先醒了。
他吸著氧，左腿架在軟墊上，睜眼第一句話便是：「箱子搶出來幾隻？」
江昊天坐在床邊，右臂同樣裹著紗布。
「四隻燒了，兩隻泡了水。」
「我就知道該先拖箱子。」
「你再說一次，我現在讓護士多留你兩天。」
虞斌看見他的手臂，話音低了下去。
「江哥，你真進去揹我了？」
「消防員在旁邊，別給我編成單人救火。」
「那也欠你一條命。」
江昊天把病床桌升起來，將一份專案排班放在上面。
「別拿命算帳。六十八輛車還在車場，你欠公司的是把身體養好，出院後少請幾天假。」
虞斌說完便想坐高一點，左腿剛挪，疼得臉色發白。
江昊天替他按下床頭呼叫鈴。
「醫生沒讓你證明自己有用。」
「我怕公司覺得我惹了麻煩。」
「證據倉不是你的，公司也不是只要不出事的人。」
虞斌低著頭。
「以前在小修理店，誰碰壞客戶一個卡扣，老闆都要從工資里扣。昨晚燒掉那麼多東西，我這輩子都賠不起。」
邢瀟瀟恰好走進病房，從飯袋裡抽出一張紙，拍到他被子上。
「這是公司給你的住院費用確認。治療和誤工先由公司處理。火災責任沒查清前，不許你私下答應賠錢，也不許寫什麼自願承擔。」
「邢姐，我真不用——」
「你要是特別有錢，可以等出院請大家喝奶茶。」
鄭福珠從門外補了一句。
「六十杯起，少一杯都不行。」
虞斌算了算價錢，立刻閉嘴。
病房門被推開，邢瀟瀟提著兩大袋飯盒進來。
「醫生說他只能吃清淡的。」
「所以給他白粥。」鄭福珠從她身後探出頭，手裡還拎著一隻保溫桶，「其他人的菜歸我們。」
虞斌盯著袋子裡的燒雞。
「這也叫來探病？」
「你能抱怨，說明吸氧有用。」鄭福珠把白粥放到他面前，「六畝車場接下第一批大專案，原本該請一頓開業飯。昨晚全在救火，今天只能挪到醫院。」
朱平和、崔曉晨和葉廷陸續進門。
病房坐不下，眾人把飯菜擺到同層的家屬休息區。兩張小桌拼在一起，桌上沒有酒，也沒有慶祝橫幅，只有醫院不時響起的呼叫鈴。
鄭福珠給每個人分筷子。
「先宣告，這頓我請。等四十萬元解除限制，再讓江老闆補一頓貴的。」
「四十萬是專案排期款，不是飯錢。」邢瀟瀟道。
「聽聽，老闆還沒開口，管錢的先護上了。」
桌邊響起一陣笑聲。
邢瀟瀟夾起一塊雞翅，直接放進鄭福珠碗裡。
「多吃，堵住嘴。」
江昊天也笑了一下。昨夜到現在，他第一次覺得醫院裡的空氣不再發緊。
朱平和從保溫桶里盛出一碗湯，放到江昊天左手邊。
「車場已經加了臨時照明和夜巡。今天上午兩個車主來要車，聽說同批制動片可能有問題，又主動留下了。」
「有沒有罵人？」江昊天問。
「罵了十分鐘。」
「你怎麼說？」
「讓他們在罵人和開危險車之間選一個。最後他們選擇繼續罵，車留下。」
桌邊又笑起來。
崔曉晨把一隻小蛋糕放在桌中央。蛋糕上沒有複雜裝飾，只用奶油寫了六個字：六畝車場開工。
「本來昨晚送到，店裡聽說地址改到醫院，今天重新做了一隻。」
「誰訂的？」江昊天問。
幾個人同時看向邢瀟瀟。
她低頭拆筷子。
「訂金不能退。」
「公司帳？」
「我自己的錢。」
江昊天用左手切下第一塊，沒有給自己，先放到虞斌床頭。
第二塊給朱平和，第三塊給崔曉晨。輪到邢瀟瀟時，他特意切了一塊最大的。
鄭福珠立刻不滿。
「為什麼她的比我大？」
「她付的錢。」
「那我下次訂兩隻。」
「先把這一隻吃完。」
飯吃到一半，護士來提醒江昊天換藥。
右臂傷口不能碰水，外層紗布卻被衣袖蹭鬆了。護士忙著接新病人，把消毒用品放下，說明處理順序，讓家屬幫忙更換。
江昊天用左手去拆膠帶。
邢瀟瀟按住他的手。
「別動。」
「我自己可以。」
「你左手連瓶蓋都擰不開。」
「剛才豆漿是我開的。」
「吸管算什麼瓶蓋？」
她戴好一次性手套，小心揭開紗布。傷處又紅又腫，幾顆水泡已經由醫生處理過，看上去比江昊天嘴裡說的嚴重得多。
邢瀟瀟的動作慢下來。
「疼就說。」
「不疼。」
棉簽剛碰到傷口，江昊天手指便繃緊了。
「這叫不疼？」
「能忍。」
「你什麼都能忍，別人就只能猜。」
兩人的聲音越來越低。休息區另一邊，鄭福珠想探頭，被崔曉晨拿檔案擋了回去。
邢瀟瀟重新蓋好敷料，膠帶貼得整整齊齊。
「昨晚那份許可權通知，我不會撤。」
「我知道。」
「我也不為攔你道歉。」
「不用道歉。」
「你要說的只有這個？」
江昊天看著她。
「對不起。」
邢瀟瀟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為什麼？」
「我進倉庫之前，把同意和拒絕都壓給你。你放我進去，要擔心我出事；不放，虞斌若有危險，你也會怪自己。」
邢瀟瀟把用過的包裝紙收進垃圾袋。
「還有呢？」
「下次先把退出條件和支援安排說清楚，再讓你決定。」
「這還像個合伙人。」
她幫他放下衣袖，指尖從手腕處離開。江昊天正要收手，她又輕輕捏了一下他的指節。
「不過，你昨晚把人背出來的時候，確實挺像回事。」
「你不是一直在罵？」
「罵和覺得像回事，不衝突。」
鄭福珠終於忍不住。
「紗布換完了嗎？再換下去，燒雞都涼了。」
邢瀟瀟把一卷膠帶丟過去，正好落進她懷裡。
病房裡的氣氛剛輕鬆幾分鐘，崔曉晨的電話響了。
實驗室初步結果出來了。
送葬車制動片、停車樓制動塊和火場泡水樣品中，都檢出同類回收摩擦料。幾組關鍵資料低於採購要求，受熱後的強度下降尤其明顯。
火災原因尚未確定，危險材料這條線卻有了外部報告。
趙維傑在電話里只說了一句。
「保險覆核組提前到車場了。」
邢瀟瀟看了一眼時間。
十一點三十二分。
「他們十二點開會，你們的人必須在場。六十八輛車轉成正式專案，還是今天全部拖走，只給你們二十八分鐘說明。」
開業飯還剩半桌菜。
邢瀟瀟已經合上飯盒。
「朱師傅跟我回車場，崔律師帶報告。江昊天留在醫院。」
江昊天剛站起來，她便看了過來。
「你敢走出這一層，我現在就執行暫停許可權。」
江昊天看向朱平和。
朱平和立即拎起工具包。
「我坐邢總的車，二十八分鐘還能趕到。你在影片裡看材料，有問題直接說。」
崔曉晨也把實驗室報告發到共享資料夾。
「火場救人是你的事，覆核會是大家的事。別把兩件事都搶走。」
江昊天只好重新坐下。
邢瀟瀟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把剩下的小半碗湯推到他面前。
「喝完。」
「覆核只剩二十六分鐘。」
「所以你有三分鐘喝湯。」
她盯著他喝下第一口，才快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