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醫院走廊臨時變成了核帳桌。
崔曉晨把能從外部取得的材料分成四摞:保險付款、停車樓採購、廣義公司維修結算和貨運收費記錄。
「先說清楚。」她道,「系統看到什麼,只能幫我們找方向。最後能交給調查程式的,必須是這些能核對的東西。」
江昊天點頭。
證據倉里剩下的兩箱金屬件經過滅火水浸泡,外觀和斷口仍在。系統可以確認它們與送葬車制動片、停車樓保持塊材料同源,卻不能憑這句話給任何人定責。
正式鑑定還要取樣、編號和實驗室報告。
「先查錢。」邢瀟瀟道。
廣義公司支付給金馳物資的二十四套制動片貨款一共十八萬六。北湖停車樓採購三百六十塊制動材料,帳面金額四十二萬元。
兩筆錢都匯入金馳物資正常對公帳戶。
金馳隨後把其中二十七萬元轉給一家材料加工廠,備註為耐高溫摩擦料。加工廠出具的發票數量只有三百公斤。
「倉庫帳冊寫的是九百公斤。」江昊天道。
「所以還差六百公斤來源。」
崔曉晨拿出收費站車輛記錄。
過去三個月,一輛登記在張振新拆解場名下的貨車,六次往返城西舊料市場和金馳倉庫。每次返程載重都增加一百公斤左右。
「舊料市場只收現金?」邢瀟瀟問。
「大部分小額現金,但市場經營方要收進場費和稱重費。」
崔曉晨撥通舊料市場經營方電話,對方聽見「火災」和「調查」兩個詞,立刻說舊帳已經清理。
「我們只是租攤位,不管貨賣給誰。你們別把責任推過來。」
「我們不要求你判斷貨物用途。」崔曉晨道,「只核對車輛是否進場、稱重多少、費用是否收取。你儲存記錄,是證明自己只提供場地。」
「沒有,沒有。」
「那我帶保險委託書和正式調取函過去。你若確實沒有,簽一份記錄缺失說明即可。」
電話那邊沉默片刻。
「等上班,我讓財務找找。」
邢瀟瀟低聲道:「他為什麼改口?」
「單純說幫我們,他會怕惹事。告訴他材料也能保護自己,他才願意查。」
醫院外天色還黑著,崔曉晨已經讓同事趕往市場。江昊天不能只等結果,又聯絡廣義公司的財務。
財務人員最初只肯給總帳,不願提供每輛車的維修結算。
「車主資料不能隨便交。」
「車主資訊可以遮蓋,只留車輛編號、付款日期和零件批次。」江昊天道,「我們查的是貨,不查家屬。」
對方這才答應六點前整理。
其中四張稱重單在市場留有存根。貨物名稱寫的是工業摩擦邊角料,總重五百九十六公斤。
六百公斤的缺口對上了。
正規材料三百公斤,低價舊料近六百公斤。加工後混在同一批產品里,再分別賣給車輛和停車裝置。
「還有檢測報告。」江昊天道。
「報告樣品來自正規材料加工廠。」崔曉晨道,「送檢只有十二公斤,和後續九百公斤批次生產不是同一批。」
「十二公斤能做多少件?」趙維傑在電話里問。
朱平和剛從車場接入會議。
「看型號,最多做少量樣件。二十四套制動片和三百六十塊停車材料絕對不夠。」
「用普通人能懂的話寫。」趙維傑道。
江昊天刪掉報告裡的材料公式,改成一句:送去檢測的是一小袋正規料,真正裝車和裝樓的是另一大批混合料。
崔曉晨又在後面加上兩欄,一欄寫可能傷到誰,一欄寫現階段必須做什麼。
車輛繼續停放、停車樓繼續封閉、同批零件繼續追查。
專業報告從十幾頁壓到四頁,所有關鍵單據作為附件留存。
證據倉里的原包裝被燒毀,送檢樣品與批次產品的差異卻能從加工廠留樣、實驗室收樣單和貨車重量重新核對。
趙維傑在早上六點趕到醫院。
他把一杯熱豆漿放在江昊天面前,沒有問傷,先看桌上的金額。
「交易鏈能說明材料有問題,不代表能說明停車樓失火和誰有關。」
「火災由消防調查。」葉廷隨後道,「這裡先查材料,不把兩件事強行綁在一起。」
「保險公司九點要決定六十八輛車是否繼續留在江昊天車場。」趙維傑道,「沒有原證據,風險專案可能被叫停。」
「實驗室最快多久?」邢瀟瀟問。
「金屬件今天中午出初步材料比對,完整報告至少三天。」
「三天太久。」
趙維傑攤開專案條款。
「那就找能證明你們沒有保管失責、也沒有誇大風險的外部材料。九點前給出第一版,十二點前完成覆核。」
他沒有因為江昊天救了人便降低商業要求。
一百多名車主和保險專案同樣需要確定結果。
邢瀟瀟拿出電腦,開始按時間排材料。
江昊天用左手翻單據,右臂一動便疼。她看了兩次,最後把紙從他手裡抽走。
「你說,我翻。」
「廣義公司第一筆貨款日期。」
「四月十二日。」
「停車樓採購。」
「四月十四日。」
「加工廠收到正規材料是哪天?」
「四月十八日。」
三個人同時停下。
廣義公司和停車樓付款時,正規材料還沒有進入加工廠。也就是說,金馳先用舊料生產並交付,後補正規材料和送檢報告。
「把車輛維修日期也放進來。」江昊天道。
廣義第一批車輛在四月十五日換件。北湖停車樓在四月十六日完成首組安裝。兩處都早於正規材料入庫。
這條時間線比被燒掉的入庫卡更清楚。
邢瀟瀟將五個日期貼到走廊白牆上,路過的護士都能看懂先後。
四月十二日,廣義付款。
四月十四日,停車樓付款。
四月十五、十六日,兩處先後安裝。
四月十八日,正規材料才入庫。
趙維傑盯著這五張紙。
「對方會說,廠里原本就有庫存。」
「查月初庫存。」江昊天道。
「可以寫進報告。」趙維傑道。
「寫成待核實庫存,不寫成造假。」葉廷提醒,「事實夠用,不需要把話放大。」
江昊天同意。
早上七點半,崔曉晨收到舊料市場經營方傳來的蓋章存根。張振新的六次稱重記錄全部補齊,總重量九百零八公斤,不止缺口中的六百公斤。
多出來的三百多公斤去了哪裡,暫時沒有付款記錄。
葉廷把它列入下一階段調查,不讓團隊為了讓數字正好看便強行解釋。
八點二十,第一版材料報告完成。
它沒有寫「誰縱火」,也沒有寫「誰故意害人」,只證明三件事:危險材料真實存在、採購與送檢時間相互矛盾、相關車輛和停車裝置必須繼續停用覆核。
趙維傑看完,撥通保險公司專案會議電話。
「我支援六十八輛車繼續留場。」
「四十萬元排期款先不解凍,等中午實物結果。」
這個結果不算勝利,至少保住了團隊繼續檢查的資格。
崔曉晨又從材料底部抽出一張舊付款申請影印件。
「加工廠財務按稅務留檔儲存了七年。金馳第一次採購申請上,有一名渠道擔保人。」
「只是擔保人,不能證明他知道貨去了哪裡。」葉廷道。
「但能證明他和金馳不是偶然認識。」崔曉晨道,「此前他只承認和張振新有車輛舊件往來。」
現在這張舊申請讓那段距離縮短了一些。
邢瀟瀟將檔案裝入透明袋。
「先別打電話質問。上午的保險覆核更急,等報告過了,再讓他自己來談。」
「他若跑呢?」
葉廷道:「該採取什麼措施由調查材料決定。你們要做的是保留原件,別用一張申請書逼出十種說法。」
江昊天收起手機。
周武元這條線終於露出一個能落地的點,卻還不是答案。
江昊天看向落款。
周武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