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昊天沒有碰證據箱。
他貼著地面爬到虞斌身邊，先探頸側脈搏。人還有呼吸，面部卻被煙燻得發黑，意識已經接近消失。
壓住左腿的金屬橫杆一端卡在貨架下，單憑手臂抬不起來。
「找到人了！」
江昊天朝來路大喊。
消防員隔著倒架回應。
「先給他戴呼吸面罩，切割組馬上進來！」
江昊天從自己的備用袋裡取出逃生面罩，套在虞斌頭上。旁邊的木箱火勢已經蔓延，紙質入庫卡被卷進火里，邊緣迅速變黑。
他能聞到塑膠和膠料混在一起的刺鼻氣味。
證據燒掉，停車樓和材料渠道的對應關係很可能斷掉。
虞斌卻等不了。
江昊天摸到橫杆固定點，系統只顯示這段貨架發生高溫變形，右側連線處剩餘承載極低。它沒有給他一把工具，也沒有替他抬起任何東西。
他用掉落的短鋼管插進縫隙，壓下身體全部重量。
橫杆抬起幾厘米。
虞斌的腿仍抽不出來。
「醒醒！」
江昊天拍了拍他的肩。
虞斌勉強睜眼。
「江哥……箱子。」
「用右腿蹬地，先把自己挪出來。」
「帳燒了，停車樓那邊——」
「先出去再說。」
虞斌咬住牙，用右腳蹬了一下。江昊天再次壓下鋼管，橫杆發出刺耳摩擦聲。
左腿終於被拖出。
頭頂貨架在同一時間向下傾斜。江昊天來不及退，只能用右臂護住虞斌。燒紅的薄板擦過防護服外層，熱量瞬間貼上手臂。
他悶哼一聲，把虞斌拖進低處。
切割聲從另一邊響起。
「人找到了，清通道！」
消防員破開一根橫樑，鑽到二人身邊。兩人給虞斌固定左腿，再套上救援帶。
「你先出去。」消防員對江昊天道。
「我揹他，通道窄，擔架過不去。」
「你的右臂受傷了。」
「左邊能用。」
消防員檢查防護服破損位置，用隔熱層臨時包住手臂，隨後托住虞斌下半身。
江昊天半跪下來，把人背到肩上。
返回時，他們再次經過那兩隻尚未起火的箱子。
箱號、材料和帳冊都在裡面。
江昊天沒有騰手。
通道口又窄又低，多帶一隻箱子，都可能卡住三個人的退出路線。
他空著手揹著虞斌穿過倒架，消防員在後方托舉。三人剛鑽回登記室，樣品區便傳來連續坍塌聲。
火焰封住了證據箱所在位置。
退出登記室前，虞斌短暫醒了一次。他感覺到揹著自己的人，手指抓住江昊天肩帶。
「我是不是把專案弄丟了？」
「你只是值一班夜。」
「噴淋沒開……我該早點發現。」
「閉嘴，省氧氣。」
「江哥，我真沒碰配電櫃。」
「我知道。外面的事有人查。」
這幾句話耗盡了虞斌剛恢復的一點力氣。他再次失去意識，手卻還攥著肩帶。
江昊天只能再把人向上托高。
側門外，邢瀟瀟一直盯著安全繩。
繩子開始回收時，她向前走了兩步，又被警戒人員攔住。
江昊天先出現在切口處，背上還壓著沒有反應的虞斌。醫護人員接過傷者，立刻供氧、檢查腿部和氣道。
邢瀟瀟抓住江昊天左手。
「人怎麼樣？」
「有呼吸，吸了很多煙。左腿被壓，不確定有沒有骨折。」
「你的手呢？」
「先看虞斌。」
「把手給我。」
防護服袖口被剪開後，右前臂已經紅腫起泡。醫護人員給他降溫覆蓋，要求一同前往醫院。
江昊天看向倉庫。
火勢仍在，證據樣品區已經無法進入。
崔曉晨跑到兩人面前。
「保險公司先凍結四十萬元排期款的支出許可權，等火災原因和證據保管責任查清。不是認定你們有責任，是先防止專案繼續擴大損失。」
「六十八輛車呢？」江昊天問。
「暫時留在車場，明早九點重新決定是否轉走。」
「不能因為證據倉起火，把車輛放回原渠道。」
「所以你先去醫院。」崔曉晨道，「我留在這裡封現場。」
廣義公司負責人此時也趕到倉庫。他看到濃煙，開口便問車輛什麼時候能恢復使用。
「明天有三場葬禮已經接單，少一輛車都要向家屬解釋。」
邢瀟瀟沒有發火。
「今晚先從已確認未換同批件的車輛里排程，排程前由朱師傅覆核。二十六輛高風險車一輛也不能動。」
「臨時租車的錢誰出？」
「先記入專案損失。責任查清前，廣義公司和我們各墊一半，不能把風險轉給辦喪事的家庭。」
負責人還想爭，看到擔架上的虞斌，最終把話咽了回去。
「我去聯絡車。」
邢瀟瀟在混亂中把業務安排出去，才轉向江昊天。
江昊天還想說話，邢瀟瀟已經替他拉開救護車門。
「上車。」
「車場——」
「朱師傅在。趙維傑也趕過去了。」
「證據——」
「你剛才選過一次，現在別再選第二次。」
救護車駛向醫院。
虞斌在急診搶救室吸氧，江昊天的右臂做了清創。醫生判斷為淺二度灼傷，面積不大，卻必須避免再次摩擦和高溫。
凌晨兩點，虞斌恢復意識。左腿沒有骨折，只是軟組織挫傷，加上中度煙氣吸入，需要留院觀察。
江昊天坐在急診走廊，右臂包著厚厚紗布。
邢瀟瀟從繳費視窗回來，把一份暫停許可權通知放在他腿上。
「這是什麼？」
「公司內部決定。」
「誰決定的？」
「持股百分之三十五的經營負責人。」
通知寫得很清楚：江昊天未經共同確認再次單獨進入危險現場，邢瀟瀟有權暫停其專案簽署和資金調動許可權，直到內部覆核完成。
「我這次有第二負責人批准，也有消防員同行。」
「所以這次不暫停。」
「那你現在給我看？」
「讓你知道下次會發生什麼。」
江昊天把通知翻到第二頁。
「還有一條，經營負責人可以強制安排休息？」
「有意見？」
「持股百分之六十五的人也管不了？」
「公司章程里，職業安全事項按崗位許可權，不按股份多少。」
「這條什麼時候加的？」
「你進急診時。」
「我沒簽。」
邢瀟瀟拿出他的專案授權書。
「上周你授權我完善日常制度，簽過。」
江昊天看了三遍，果然是自己的字。
虞斌的病床還在搶救區，證據倉的火也沒有完全滅。他偏偏被這一條制度堵得無話可說。
「你以前做秘書，也這樣給老闆加條款？」
「以前只拿工資，不值得我操這份心。」
她說完將一瓶溫水插好吸管，塞進他左手。
「現在喝水。」
江昊天喝了兩口。
「這也算強制？」
「算。」
邢瀟瀟坐到他旁邊，眼睛裡全是熬夜後的紅血絲。
「江昊天，我支援你救人，不代表我接受你把命放在最後。」
「證據箱燒了。」
「燒了可以再找。虞斌沒了，誰給他家裡再找一個？」
江昊天沒有反駁。
走廊另一端，崔曉晨抱著一摞列印材料走來。
「六隻證據箱燒毀四隻，剩下兩隻進水嚴重。紙質入庫卡基本不能用了，部分金屬件還能送檢。」
她把材料放到兩人面前。
「不過，倉庫里燒的是我們找到的那一份。」
「九百公斤材料不可能不付錢、不走車、不進任何一家公司的帳。」
「只要有人收過錢，這條交易就燒不乾淨。」
崔曉晨說完，手機又響了。
證據倉的火已經壓住，初步清點確認沒有第二名被困者。後門金屬杆和失效噴淋控制部件被單獨封存，火場中心還要等消防調查。
保險公司要求天亮前提交第一份事故說明。
邢瀟瀟接過空白表格。
「先寫人已救出、資料損毀數量待清點、現場已封。原因一欄留給消防結論。」
「專案方可能會催我們寫電路故障。」崔曉晨道。
「沒查清就不寫。」
江昊天看著兩人開始工作，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從火里只帶出一個人，卻沒有把專案一併丟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