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昊天當晚回到車場。
醫生准許他離院，條件是每日換藥，右臂不得負重。邢瀟瀟開車接他，一路提醒了三次。
「見周武元可以，動手拆東西不可以。」
「我見人，不拆東西。」
「車場裡有東西冒煙呢？」
「先斷電，讓朱師傅處理。」
「有人說只有你能碰呢？」
「先看現場條件。」
邢瀟瀟側目看他。
「最後一句不合格。」
「先退出人員，再看現場條件。」
「勉強透過。」
會客區里，周武元比上次見面消瘦許多。他面前擺著兩隻檔案箱，身邊的律師沒有開啟電腦，只放了一份列印好的說明。
「先看條件。」周武元把說明推過來。
江昊天沒有伸手，邢瀟瀟先拿起來。
內容只有一頁。大意是周武元曾介紹車輛舊件渠道，但對材料流入送葬車和公共停車裝置毫不知情，也從未參與相關採購。
只要江昊天以專案負責人的身份寫下「根據目前接觸情況，周武元僅涉及車輛舊件交易」，兩箱資料便歸團隊使用。
「你想讓我替調查先下結論。」江昊天道。
「我只讓你寫見過的事實。」
「我見過的事實是，你在早期採購申請上做渠道擔保。至於你知道多少，我還沒看資料。」
「資料給你，你就會知道。」
「先讓我保證結論，再讓我看材料，這不叫提供線索。」
周武元靠進椅背。
「江昊天，你現在有專案，有保險公司，還有警察願意聽你說話。你以為這些關係能護你多久？材料行業里，每一批貨都要經過好幾隻手。你非要把所有人當敵人，最後沒人肯給你供貨。」
「正常貨按合同、檢驗和付款走，不需要靠你給面子。」
「你還是這麼硬。」
周武元把茶杯向前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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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走進來，就知道自己會丟掉一批客戶。資料一交，十二家單位都要找我算帳。你至少該讓我知道，我能換到什麼。」
「換到我們不歪曲資料。」江昊天道。
「這也算條件？」
「當然。有人想把所有事情推給你，我們不接受；你想把所有事情推給金馳，我們也不接受。」
周武元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曹志章以前說你只會看車，不懂人情。現在看來，你不是不懂，是不肯給。」
「人情可以請吃飯，可以以後還。不能拿別人坐的車、停的樓去還。」
「說得輕鬆。你若有一天需要我這條渠道救急呢？」
「我會按真實價格買真實東西，不買一句保證。」
江昊天說話不繞，周武元準備好的幾種談法全落空了。
周武元看向邢瀟瀟。
「以前你替曹志章安排飯局時，可比現在懂得留餘地。」
邢瀟瀟把那頁說明放回桌面。
「以前我是拿工資辦事，現在我持股百分之三十五。你若談合作，就先和我談資料交接、使用邊界和違約責任。」
「你真以為自己成老闆了？」
「今天一百萬元的新專案由我簽，首款進公司帳戶。是不是老闆，不由你評價。」
她從崔曉晨手中接過一份新的交接書。
「你的材料可以交，但只接受原件或能從外部核對的影印件。我們簽收不代表認可內容，更不承諾為你作有利陳述。我們發現對你不利的部分，也會如實提交。」
崔曉晨又補上一條。
「你可以保留副本，交接全程錄影。資料若涉及正常商業秘密，我們只用於本次風險排查和依法提交，不向無關人員公開。」
周武元看向自己的律師。
律師點了點頭。
「這條對你也有保護。你交的是線索，不是把整個生意公開。」
周武元顯然沒有想到，拒絕替他說話的同時，崔曉晨還會替他的合法權益寫進條款。
他沉默的時間更久了。
周武元臉上的笑意消失。
「一點條件都不給？」
「給。」江昊天道，「我不添一句，也不刪一句。材料能證明你不知道，我會說不知道；能證明你知道，我也會說知道。」
律師低聲提醒周武元。兩人談了近五分鐘，周武元終於在交接書上按下手印。
第一隻箱子是供貨合同和運輸記錄。
第二隻箱子裡裝著十二家購買單位的聯絡表，涉及車隊、倉儲裝置、景區擺渡設施和商場停車裝置。金馳只是中間加工方之一，低價回收料從張振新拆解場流出後，經三家小廠改換包裝，再以不同用途賣出。
「十二家，都是同一批？」崔曉晨問。
「不是同一天生產，但渠道相同。」周武元道，「我起初只介紹汽車舊料。後來金馳給的錢越來越高，我問過一次，他們說只是做工業配重和低速裝置。」
「介紹費多少？」
「第一年每噸八百，後來漲到兩千。三年一共拿了二十六萬左右。」
「走的個人帳戶還是公司帳戶？」
「前幾筆公司，後面大多轉給我個人。」
「有沒有納稅？」
周武元沒有回答。
崔曉晨在記錄上寫下「待核」。二十六萬元讓所謂幫忙介紹不再只是人情，可它與一整條危險材料鏈相比，又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哪一家讓你覺得不對？」江昊天問。
「景區擺渡車。」周武元道，「他們一次要了一百四十套，還要求包裝上不要出現回收料。我問金馳，金馳說景區車速度低，沒關係。」
「你聽完還繼續介紹？」
周武元垂下眼。
「繼續了。」
會客區沒人替他找理由。
「你有沒有去過北湖停車樓？」葉廷問。
「去過一次，談的不是材料，是催款。」
「有沒有見到已經安裝的制動塊？」
「見到了。我沒問。」
周武元承認的每一件事都停在邊緣。他沒有替自己洗清，也沒有把全部責任攬走。
崔曉晨按外部線索逐項編號。
江昊天看完十二家單位，系統沒有出現十二個具體地址。紅色資產清單只會在他親自接觸車輛或裝置後顯示風險，不會把檔案里的地址自動判成危險點。
這意味著名單只能用來排查，不能直接要求所有單位停業。
晚上八點四十，會客區的門突然被推開。
北湖停車樓經理達心臉色發白地跑進來。
「停車樓上面在辦車展！」
「不是已經停用了嗎？」邢瀟瀟問。
「場地方拿出原維護公司的說明，說上次只是個別件異常，可以限載開放。主辦方付了高額場地費，下午把車開進去了。」
「現在多少輛？」
「一百二十多輛，還有觀眾。五層和六層幾乎占滿。」
達心把監控畫面遞到眾人面前。
一排排汽車正在機械平台上緩慢移動，頂層還搭起了燈架和展台。裝置顯示負荷已經越過百分之七十八，並且仍在上升。
畫面忽然震了一下。
五層一組載車板停頓半秒，又向下滑了幾厘米。
達心的手機同時收到控制室報警。
「保持系統進入滿載測試模式，無法從控制台退出。」
周武元猛地站起來。
「名單我已經交了，這件事和我沒關係。」
葉廷攔住他往外走的腳步。
「你可以離開，但聯絡方式必須有效，後續需要核對時配合。沒人說今晚就是你做的。」
江昊天看了一眼桌上的十二家名單，又看向達心手機里的載車板。
一份資料能幫他找到可能的方向，卻不能替樓里幾百個人停下裝置。
他拿起外套。
邢瀟瀟先一步將車鑰匙抓在手裡。
「我開車。你右臂今天已經用過太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