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四十，彬蘭婚禮公司的捲簾門剛升到一半，第一份合同便從門縫裡遞了進來。
「全額退款，今天到帳。」
李彬蘭彎腰接住合同，沒有先解釋。
門外已經站了四十多人，後面還有車不斷停下，八十場婚禮不可能把所有新人都叫來，來的大多是父母和負責付款的家屬。
有人舉著昨晚停電的影片，有人拿著婚車失蹤的訊息，還有人把孫紅義寫過的紅紙貼在公司門上。
「你們車沒了，酒店也出事，憑什麼還扣著訂金？」
「群里說你帳戶只剩一百多萬，晚來的就沒錢退了。」
「先到先退，別讓她拖時間！」
人群一擁而入，前台的玻璃杯掉在地上，年輕排程員蹲下想撿，被李彬蘭拉到身後。
一名懷孕的新娘被擠到牆邊，江昊天讓陳揚飛把兩張長桌橫在入口，只留一個登記通道，再請家屬按婚期領取號碼。
「我們是來退錢，不是來排隊聽課！」有人喊。
「不排也可以，八十份合同擠在一起，最後誰拿了誰的退款，今天誰都說不清。」
陳揚飛把第一張號碼牌交給婚期最近的客戶，沒有讓認識的人插在前面。
前台員工把碎玻璃掃淨後，又拿出八十隻透明檔案袋，每家合同、付款憑證和選擇方案單獨封裝，混亂總算有了順序。
「先別碰，劃傷手更亂。」
她踩上前台旁的矮台，把昨夜列印的八十份訂單舉起來。
「帳戶可用資金一百八十七萬元，若八十場全部解除合同，應退訂金和現階段補償四百六十萬元，我現在全退，排在後面的人一定拿不到。」
大廳里的聲音更大了。
一名新娘父親拍著桌子。
「你承認沒錢了？」
「承認。」
「那還談什麼，先把我們的十二萬退了！」
「可以，按婚期先後退款，七日內舉行的先結，後續訂單分三批，最晚十五天，同時我公開車輛、替代方案和公司帳目。」
「憑什麼後面的替前面的承擔？」另一名客戶問。
邢瀟瀟把白板推到人群中央，寫下現金、酒店預付款、可追回車輛和責任追償四欄。
「誰都不替誰承擔，解除合同按時間付款，繼續履行的錢只用於對應車輛與服務，我們建議雙方監管專戶，每筆支出由客戶代表和公司財務共同檢視。」
王女士第一個報名做客戶代表，卻先宣告自己不會替公司說話。
「我要看的就是她有沒有拿後面婚禮的錢填前面的窟窿。」
「正需要你這樣的人看，」李彬蘭道。
「十五天以後公司沒了，誰找你？」
李彬蘭把身份證、營業執照和車輛保管異議一起放到台面。
「我不躲，公司門也不關，但我不會許諾今天退完四百六十萬元，再讓最後幾十家拿著空合同離開。」
邢瀟瀟帶著三名臨時財務人員進門，把大廳分成退款、改約和繼續履行三個區域，每份合同先登記，不讓誰嗓門大誰先拿錢。
張純悅則把十套小預算婚車方案貼到牆上，車型、座位、花飾、保險和退還差價全部列明。
「願意繼續的先看方案，不願意也不影響退款順序，別為了怕拿不到錢，逼自己接受不想要的車。」
一名年輕新娘站在方案前看了很久。
「我原來訂十二輛賓士，現在改兩輛頭車加一輛巴士，能退多少？」
「四萬七，路線不變，巴士司機和保險今天給你看。」
「照片會不會很難看？」
「我安排兩次停車拍攝，親友不用分散坐車，你先看樣片再決定。」
新娘沒有立刻簽，只拿手機拍下方案，旁邊幾個人也圍了過去。
江昊天晚了十分鐘到場，他右肩仍戴著固定帶，門口一名男人認出他，直接把合同推到他胸前。
「你不是拿了一百萬元應急費嗎，先拿出來給我們退。」
「那筆錢包括已發生的車輛、司機、保險和檢測費用，六畝車場會按合同繼續提供服務，不會拿別人的專案款替婚禮公司填帳。」
「說到底還是要賺錢。」
「對。」
男人沒想到他承認得這麼快。
「這種時候還賺錢，你好意思？」
「車輛要付租金，司機要拿工資，保險也不會因為婚禮公司缺錢就免費，若我說全不要錢，最後只能找一批沒人負責的車給你們。」
江昊天把六場已完成婚禮的費用表放到桌上，每筆收入與支出都能對上。
男人翻到司機費用，指著其中一筆夜間補貼。
「平時司機一趟才八百，為什麼這裡一千二？」
「臨時車輛凌晨到場，司機完成證件覆核和安全演練，超出的四百寫在補充合同里，你可以不同意這個價格，但不能把已經做過的服務說成沒有成本。」
男人把費用表看了兩遍，沒有再要求六畝車場拿專案款墊退款，只把自己的合同放進解除區。
「該退的錢由責任方退，該收的服務費照收，混在一起說漂亮話，只會讓下一場婚禮再出問題。」
昨晚那位摔掉胸花的新郎也來了，他沒有申請退款，只要求重新舉行一場簡短儀式。
「我不想再擺酒，也不要豪車，我老婆一直沒走完紅毯，你們把燈和電梯處理好，給她補十分鐘。」
李彬蘭在合同上加了一條免費補辦儀式，酒店承擔場地，婚禮公司承擔人員。
「具體日期等備用電源透過終檢再定，我不能今天答應明天辦。」
新郎點頭，把合同放進繼續履行區。
上午十點，八十份訂單完成第一次分類。
十九家堅持解除合同，需要退一百零八萬元，三十七家接受同級替代，十六家選擇小預算方案，另外八家要求看完裝置處理結果再決定。
分類完成後，一對婚期只剩兩天的新人意見相反，男方父親堅持退款，女方卻想繼續用車，兩邊在登記桌前吵了起來。
李彬蘭沒有接任何一方的決定，只讓合同上的兩名付款人共同確認。
「婚禮是你們的，公司不能替一家人選，也不能聽誰聲音大就把錢給誰。」
兩人到門外談了二十分鐘，最終改用兩輛頭車和一輛巴士，省下的三萬二千元當天退回。
李彬蘭先付七日內婚期的四十三萬元，又為其餘退款客戶開出分批日期，沒有動三個月業務預付款。
十九家退款後，公司現金只剩一百四十四萬元，後續車輛和場地至少還要二百萬元。
海悅酒店總經理趕來，願意預付八十萬元共同處置款，條件是彬蘭婚禮繼續保留後續五十三場酒店訂單。
李彬蘭沒有馬上答應。
「先寫清這八十萬元是費用，不是讓我替酒店承擔停電責任。」
雙方律師改完條款，中午十二點，第一筆處置款到帳。
邢瀟瀟沒有讓錢直接進入日常帳戶，而是按剛才承諾設立單獨專案帳，八十萬元只能用於酒店訂單的車輛、退款和應急服務。
客戶代表每晚收到收支表，但無權檢視其他新人的身份資訊。
王女士在確認書上簽字後，指著李彬蘭。
「我盯的是錢，不是替你站台。」
「你盯得越緊，我越敢開門。」
王女士原本排在退款區，看到女兒的婚期還有二十天，最後把合同移到待定區。
「我不是原諒你們，我是看你今天敢把沒錢說出來，再給你三天。」
「三天內，車輛和備用電源都給您結果。」
最後一名家屬離開時，李彬蘭扶著門框站了片刻，年輕排程員問她要不要關門休息。
「不關，下午還有新人來看方案。」
她話剛說完，手機收到一張照片。
趙喜波坐在融盛融資的車庫裡，腳邊擺著一箱酒，照片下只有一句話。
今晚十二點以前簽兩成股份，十八輛車和四百萬元現金一起還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