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還差五分，白家門口來了兩輛搬家車。
車廂里舖著毛氈，領班把搬運單往江昊天面前一遞，請他簽收，單上寫著東庫舊物二十七件，收貨人正是江昊天。
「誰叫你們來的？」
「白先生，說您今天清庫，東西先送您公司。」
江昊天拿手機給單子拍了張照，讓司機熄火等著，自己從側門進院，陶管家正在台階上擦那串鑰匙，聽說搬家車已經到門口，抹布掉進了水盆。
白如意坐在前廳，面前放了兩份委託書。
昨天那份空白的，今天這份填滿的。
「振海找的人，我沒讓搬，他說早點盤完，早點清靜。」
江昊天沒落座，先把手機放到她手邊，搬運單的備註欄里還有一行小字，舊物處置，按現狀交付，不再返還。
白如意把老花鏡戴上，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
「叫他撤車。」
陶管家出門打電話，邢瀟瀟把第二份委託書推到江昊天面前，七天，九十二件登記舊物，五處房間，借入借出都要雙人核對，私人信件與首飾不在範圍內。
她昨晚改到一點，紙角有半個咖啡杯印。
江昊天看到最後一頁，取出筆，把「受託人江昊天」後面補上公司全稱，另添了一欄現場負責人。
邢瀟瀟接過筆，在那一欄簽下自己的名字。
白如意將鑰匙推來。
「我這宅子，兒子進門比客人還客氣，拿東西的時候倒不客氣，你拿著，我省心。」
「鑰匙仍放陶姐這裡，我們來領，走時交。」
「怕我賴你？」
「怕您明天少了東西，我說不清，也怕有人多放一件，讓您說不清。」
白如意看了他一眼，把原先壓著鑰匙的手鬆開，叫陶管家找一本出入簿。
門外響起車輛倒車的提示音，搬家領班跑進來，說空車費總得有人出。
邢瀟瀟把委託人電話給了他，沒有替白振海簽那個名字，領班在院裡等了十分鐘，終於收到帳款，臨走還衝江昊天點了點頭。
「幸虧沒裝，不然我這一路白跑不說，還得替人背事。」
白如意沒有接這句話，她把早餐剩下的半碗粥推遠，指向桌邊一卷舊圖紙。
「你昨天問葉萬里為什麼要宅子，看這個。」
圖紙展開，宅後有一段窄道，通到廢棄的裝卸院，旁邊是遠禾文旅準備連片收購的廠房，白家正門臨街，後門連著裝卸院的出入口。
江昊天用一隻空杯壓住捲起的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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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缺的不是一座能講故事的老房子，是這條通道？」
「他可以改方案，也可以多花錢從別處談，偏要我覺得這宅子住不得，四千二百萬已經是救急的價。」
白如意取出另一張收購意向書，第一輪報價比現在高了一千八百萬，日期在孫紅義第一次登門之前。
邢瀟瀟沒急著收圖紙，只問能否複製與委託相關的部分，白如意點了頭。
「原先不拿出來，是怕你們也覺得六千萬能賣，何必守著。」
「賣不賣您決定，先別讓人用一張香灰單替您定價。」
聽到這裡，白如意才端回那半碗粥。
第一間查東庫。
門邊放著何叔那雙布鞋，鞋底沾了火場的灰，陶管家要拿去丟，江昊天先問過老人，才知道鞋墊是孫女縫的，何叔願意換鞋，卻想留下鞋墊。
朱平和找了個乾淨袋子裝好，在袋口寫了姓名，陶管家看見，主動把原本準備清走的雜物分成兩堆，讓主人自己選。
清到一隻掉了把手的搪瓷缸，白如意忽然讓他們放下。
「我的，十六歲進廠時領的，不值錢。」
江昊天給它貼上留存標記，白如意看了兩次，才同意把旁邊那套確實不用的茶盤撤走。
她對陶管家說：「往後搬東西，也這樣問一聲。」
朱平和帶了摺疊台和軟墊，進門先量通道寬度，沒碰櫃裡東西，陳揚飛負責拍登記照，連一隻缺蓋的茶葉罐也擺正了拍底款。
陶管家覺得太慢，親自抱起一塊雕花木板，江昊天托住邊沿，請她先放下。
指腹貼上裸露的斷口，幾行資訊出現在眼前。
【主體木料：近代】
【表面處理：近期補色、人工磨損】
【邊緣附著：石膏與顏料殘留】
這東西不是老宅拆下來的舊構件。
江昊天翻看登記卡，上面寫的是清代楠木匾額殘片，二十五萬元，半年前從白振海的店裡轉進來。
「這塊板，誰送的？」
陶管家說是陸師傅，給白家做裝裱的陸有成，當時還帶了一隻平底木箱，箱子沒卸，問能不能借地下間放幾天。
「後來取走了嗎？」
「說取了，我沒瞧見實物，二太太替他辦的。」
江昊天讓陳揚飛把木板四個邊角拍清楚，標註疑似近期加工，待覆核，沒有把二十五萬直接寫成二十五塊。
朱平和湊近那塊板，壓低聲音：「咱拆車，最怕舊件當新件賣，到這兒，方向反了。」
陶管家笑了一下，隨後去翻出入簿，笑意又收了。
地下儲藏間三次開門，領鑰匙的人都是段秀琴，白振海的妻子，交還處卻空了一格。
那把銅牌被刮過的鑰匙擺在燈下，江昊天碰了碰牌邊，看到淺淺的半個「副」字，磨痕還泛亮。
「有兩把？」
「以前有，去年換鎖以後，我只留了一把。」
陶管家把鑰匙插進地下間外門，鎖沒開，又試了一次，鑰匙只能進去半截。
眾人停在樓梯口。
白如意扶著欄杆下了兩級，親手試過，也打不開，她沒發脾氣，只讓陶管家把段秀琴叫來。
電話接通，女人先問老太太吃過飯沒有，聽見要查地下間，聲音隔了一會兒才傳回來，說自己在醫院取藥，下午來。
江昊天沒有叫人撬門，把此處列成未入場，送來新鑰匙之前不讓任何人單獨進去。
白如意不滿意：「我的宅子，我還能開不了自己的門？」
樓上的手機響了，是搬家公司的領班，他又收到一條臨時指示，讓下午繞到白家後門，優先裝那隻扁箱子，餘下東西可以以後再運。
邢瀟瀟請他保留原訊息，把改口的時間也記下，隨後給白振海打電話，對方解釋是誤會，自己還不知道母親已經另作安排，結束通話前又問地下間開了沒有。
「還沒開，也沒接收箱子。」
她說得很清楚，白振海那邊卻沒接話，電話里有人問要不要把空箱放回原位，很快又沒了聲音。
江昊天等她放下手機，在未入場登記後添上了搬運聯絡情況，白如意看著那幾行字，叫陶管家通知兩位兒子，七天盤點期間，想進來都先到她這裡說一聲。
她想了想，連侄子白慶生也算上，沒有留一個因為親近就不登記的人。
陶管家把出入簿放到門房桌上，舊日只需打聲招呼就能拿走的東西，今天開始有了去處。
「可以開，先請鎖匠和您家律師一起到場，裡面有誰的寄存物，得有人講清。」
邢瀟瀟把鎖匠約在明日午後，等寄存人一起到場，再將黃紙貼到門框邊，寫下尚未入場，沒有裝成查封條。
離開樓梯時，江昊天看見牆邊有一道很窄的新刮痕，從門口一直拖到上層轉角，寬度剛夠過一隻扁木箱。
他讓朱平和量了尺寸，寫在那張木板登記卡背後。
午後，陸有成的電話終於接通，對方聽說要問雕花板，連說自己只是送貨，手工費六百，東西值多少從沒過問。
「平底木箱也是你做的？」
那邊沒聲了，遠處傳來砂紙摩擦的細響。
「陸師傅？」
「別在電話里問，明早我去白家，東西我帶著。」
結束通話前，他又添了一句：「要看實物，別只讓他們給你看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