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如意在醫院留觀了一夜，第二天中午醒來，先問家裡有沒有人把那隻爐子扔掉。
陶管家告訴她，相關物品都留下了，前廳已停止使用，昨晚另請了人檢查臥室與通道，老太太才拿起勺子，把粥里的紅棗撥到一邊。
「以後別放這麼多，牙硌得慌。」
江昊天進病房時，她已經能坐著吃東西，醫生交代近期休養，少受刺激，白振海在門外站了快一小時，始終沒被叫進去。
昨晚那兩個小時，他也兌現了，李彬蘭選了醫院附近的小館，吃完飯還拉著他繞街走了一段，沒再把晚餐記成三十五分鐘。
「你們今天有幾個人上班？」她問。
「車場正常排班，來這裡的只有我和邢瀟瀟。」
「那就坐，我有活找你們。」
邢瀟瀟沒立刻拿合同，先把醫囑放回床頭，問今天是否方便談，白如意伸手按住她，說自己七十了，什麼是頭暈，什麼是錢，分得清。
她拿出來的是一份早已讓家族辦公室整理的藏品名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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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宅九十二件，只是開頭，其他住宅、舊辦公室和寄存庫房裡還有八百多件，哪些是真的，哪些有修補，哪些根本不該擺在住人的房間，一直沒人逐項清過。
「以前誰認識老師傅，就請誰來，最後各說各話，我連那件東西還在不在都不知道。」
白如意翻到中間一頁，同一件玉器在三處帳上都有照片，三處登記的保管人還各不相同。
江昊天看完，沒有馬上答應全部接下。
「按件初篩我們能做，作者歸屬、修復和正式估值要有對應的人，運輸保管也不能往車場庫里一放了事。」
「人你找，價列出來，我看。」
邢瀟瀟從包里取出的計劃不是昨晚趕出來的，前幾天那份年度服務方案已經討論過兩輪，現在只把規模、合作機構和分期節點重新排過。
十二個月，服務合同總額一千萬元。
白如意翻到結算頁，發現此前已經支付的各項費用分別列明，舊委託該做的繼續做，不拿舊款再報一次新收入，新範圍也不靠一句贈送混過去。
她指著一行人員費用，問為什麼這裡這麼高。
「兩名專職登記員，一名庫房負責人，另有機構覆核和保護性運輸，您要問哪件東西去了哪兒，不能永遠只打江昊天一個人的電話。」
「他不在，你們也能做？」
「他不在，基礎工作照做，需要他判斷的留在那兒，不拿別人的結論頂他的名字。」
白如意把那頁推到江昊天面前：「你這個搭檔，說話比你硬。」
江昊天笑著替她把滑下來的名錄壓好：「她還沒開始砍我的用車預算。」
邢瀟瀟沒理他，繼續核對退出條款和爭議物品處置，律師許敏到了以後，把兩處措辭圈出來，讓雙方各自確認，誰也沒有因為昨天救過人就省掉這一步。
首期二百萬元，啟動盤點與登記建設，後續按分批驗收支付。
許敏特別把資產出售那一欄劃掉，這份合同沒有替白家賣宅、代還債或處置涉事藏品的許可權，今天下午那場債務會，由她另外受託參加。
白如意看著兩份檔案分開放，問江昊天是不是嫌白家麻煩已經夠多，不願再管。
他沒解釋，拿起床尾的一隻空果籃，挪到陶管家能看見的地方。
「昨天有人替您收了東西，誰送的都沒問，先把這些也管起來，您想自己作主，就不能什麼都交給一句我是為您好。」
陶管家有些難堪，把果籃上的賀卡翻過來，發現是債權經辦人送的，卡片下還壓著一張催交材料的清單。
白如意伸手取過清單，交給許敏，果籃留在原處沒碰。
「退回去，告訴他下午到院裡談，別再往病房送。」
邢瀟瀟重新核對經辦人的收件地址，替她打了那個電話，結束通話後才把筆遞過去，這次白如意沒再嫌手續慢。
落筆前，白如意看向江昊天。
「接了這單，你往後恐怕要得罪比孫紅義更有名氣的人。」
他把紙上的錯頁換正：「那就把人手招夠，總不能次次讓朱平和一邊拆車一邊給瓷瓶量尺寸。」
白如意簽完，將筆帽扣好，示意陶管家請門外的客人進來，來的不是兩個兒子，是她在收藏圈相交多年的三位老友。
唐致遠也在，另外兩人，一個經營連鎖餐飲，一個退休前做建材，昨天都聽見了家裡的事，今天本想來勸她休息，結果先被塞了一份服務範圍。
「給你們介紹個肯把不知道寫在紙上的年輕人。」
建材商翻了兩頁，笑著問有些東西看出問題後，能否別在家人面前講得太難聽。
江昊天說可以約單獨溝通，但報告不能改成另一種結論，老人把名片遞來，又把原本準備拿出的玉扳指收了回去。
「行，下次我自己帶來，別讓兒媳婦陪。」
白如意這次終於笑出了聲。
病房門外，張純悅正抱著平板等他們，她沒往病人床前擠，趁三位客人出門，問能否花三分鐘看看自己的活動安排。
不是請名師坐檯喊價，也不現場拍賣，只做十二個預約席，每位限帶一件，展示怎麼登記、怎麼留存狀態、什麼情況需要送檢。
「鑑定費單列，入場不送保真證，想當場喊價的我先勸退。」
餐飲老闆聽到這裡，問她為什麼不放開名額，人多才能熱鬧。
張純悅看了看江昊天：「因為這裡能初篩的人只有這麼多，我請來三十位，讓他們一人坐兩小時，他會把我的活動表撕了。」
邢瀟瀟說：「不會撕，會讓你逐個打電話道歉。」
張純悅舉著平板沒放，客人反倒願意多看兩眼，唐致遠當場答應帶一位做保管業務的同事參加，但宣告要按正常勞務結算，不作免費站台。
她立刻記進預算。
接著來的問題卻與預算無關，一位客人問能不能把朋友也帶來，不占鑑定名額，只在旁邊看看，張純悅正想答應，看見名單上的家庭關係，又把話收住了。
她改問每位帶物人是否願意讓旁人旁觀，有人點頭，有人明確拒絕，原來其中一位打算出售的是妻子送的周年禮物，還沒談妥，不想一進門就被熟人認出。
張純悅把開放展示與單獨溝通分成兩個時段，重新算了一遍人手，原先為了顯熱鬧安排的合照也取消了，餐飲老闆看她沒有不高興，主動說可以替活動提供簡單茶歇，價格照採購單結。
她沒拿父親的名義壓價，而是把對方聯絡方式轉給公司負責採購的人，等兩邊確認後再回話，白如意隔著半開的房門看了會兒，讓陶管家給她添杯水。
二百萬元首款到帳時，朱平和發來一張照片，車場那間閒置辦公室已經清出半間，陳揚飛把舊桌板上的機油擦掉，舉著牌子問藏品登記組能不能寫這幾個字。
邢瀟瀟回復，可以，桌子不行，換乾淨的新台面。
江昊天盯著照片笑了會兒，將下一周招聘面試的時間加進日程，生日橫幅還在照片最上面，末尾的「不加班」三個字歪了一點。
樓道里忽然傳來爭執聲。
白振東擋著弟媳，要她把昨天那句話說完整，段秀琴低著頭往電梯裡走，他伸手攔門，白振海過來拉開哥哥，兩個人肩膀撞在一起。
江昊天趕到時，段秀琴已經順著消防通道下了一層。
她給他發來訊息，只有一張壓著收據的照片，收據上的金額是八千元，收款人孫紅義，專案寫著宅內調理。
下面緊跟一行字。
地下間的鑰匙在我這裡，我想跟你說清楚，別讓振海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