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紅義說,送白宅三個字是陸有成自己添的。
陸有成翻開工料本另一頁,取出當時撕下保留的存根,日期、件數與簽收處都能接上,他沒把紙遞到孫紅義手裡,而是交給旁邊負責記錄的人員。
「工錢你當面給的,嫌慢還扣了兩百,我記得清楚。」
唐致遠沒讓大家急著下結論,先把兩套托座擺開,江昊天將那隻青釉瓶置於軟墊,按要求指明此前發現的口沿缺損和頸部修補。
第一套的凹位正好容下瓶底,另一套小了些,放不進去,照片中露出的襯板掉漆處也只對應第一套,缺口遮擋的位置與托座邊緣相合。
取件記錄、送貨登記、當時的陳列照片,被擺到了同一張桌上。
孫紅義剛說過白家可能換貨,這回說不下去了。
他改稱鑑定有爭議,自己也是聽老師傅判斷,藏品價值漲跌,誰敢打包票,高經理想把那份估值附件收回,被許敏攔住,要求將已經出示的版本隨今天的記錄一併保留。
江昊天從附件中抽出那頁服務承諾。
不是別人轉述,也不是酒桌上的保證,孫紅義作為供貨協調人寫過,交付物與所附鑑定材料一致,並承擔約定的回購責任。
「現在我們核對的是交來的究竟是什麼,不是古董今天漲了還是跌了。」
唐致遠與另一位鑑定師在初步意見中列明瞭實物問題,正式報告按程式補齊,那份一千七百二十萬元的交付依據,已不能只靠孫紅義一張嘴繼續維持。
孫紅義去摸手機,說給原來的鑑定師打電話,當場問清,沒等他撥出去,院門外進來兩名辦案人員,請他停止接觸桌上的材料。
昨天的爐座、段秀琴保留的付款與交涉記錄、陸有成的送修陳述,加上已核查的取貨關係,調查已經不止停在幾顆散落的木珠上。
灰衣助手也已被找到,孫紅義先前聲稱只是普通供貨的人,與倉房及那場火的具體關係,將繼續逐項查證。
聽見灰衣助手被找到,孫紅義的手從手機上移開,改抓住桌角。
「我要求律師在場。」
沒人妨礙他提出要求,工作人員核對身份,說明相關事項,隨後將他帶離院子,涉嫌詐騙和傷害的調查不會因為白家想關門解決而停下。
他走過門檻,叫了一聲葉總。
葉萬里站在廊邊,沒接那句話,只讓自己的司機把擋著通道的車再挪遠些。
高經理看了眼桌上各方留存的材料,收起空下來的檔案套,承認今天不進行實物交接,爭議款項由雙方透過後續程式處理,許敏讓他在記錄上寫清,不接受口頭散場。
搬運領班拿到當日空車費,招呼工人上車,走前問陶管家,要不要順便把門口那張搬家安排摘掉。
陶管家自己走過去,撕下那張紙,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她手裡還拿著白如意的鑰匙,沒有交給任何來收宅的人。
葉萬里這才過來告辭,說白家的問題既然有了核驗方向,自己不會勉強交易,他沒有與孫紅義切割出一大段話,也沒有向江昊天認輸。
臨走時,他讓司機送來一份賽場活動邀請,放在許敏確認不屬於交割檔案的空桌邊。
「新業務做成了,也別忘了老本行,有空去看看。」
江昊天沒有替別人答應,先把邀請收在工作袋最外層。
三天後,白如意回到祖宅。
何叔還在養傷,何小滿替他送來一盆重新分株的蘭草,盆不值錢,邊上有一道磕痕,陶管家把它擺在前廳門口,沒放到清退舊物那一排。
白如意從那道磕痕上抹掉一點土,進廳後先叫白振海坐下。
現金借款中已經確認的六百八十萬元本金,由白家透過自有資金作了結清安排,其餘利息、擔保範圍與藏品交易爭議另行核算,不能把有問題的估值改幾個數字,又算成另一張新帳。
她簽完自己應簽的檔案,把筆放在兒子面前。
「你賣你自己的車,清你店裡的貨,該補多少,列出來,別再說等我百年以後。」
白振海捏著筆,在自己的資產清單上寫了第一行,這一次沒讓妻子替他填。
段秀琴仍在接受調查,她做過什麼不會因受債務逼迫就一筆勾掉,白如意沒有去替她求一句沒事,只安排孫女暫時按原來的節奏上學,家裡的爭吵不往孩子書包里塞。
江昊天沒參與後半場家事。
他在外廳碰見唐致遠,對方遞來的是拍賣機構的業務聯絡單,邀請他的團隊參與一批車輛收藏相關實物的前期狀態記錄,正式鑑定仍由對應人員承擔。
「會的寫會,不會的送給會的人,上次在你這裡,我看見這點了。」
紙還沒收好,許敏又介紹了負責白家資金核驗的銀行客戶經理,對方留下機構採購聯絡方式,銀行有抵押物狀態核驗業務,願意讓他的團隊按要求提交資質與服務方案。
沒有當場批貸,也沒有一握手就送訂單,邢瀟瀟卻把那張聯絡方式單獨收好,回去可以讓招聘計劃再往前趕一趕。
收藏圈那邊更直接。
原先退掉體驗會名額的客人沒有全部回來,但三位與白如意相熟的收藏者各自預約了時間,張純悅把人員重新排開,十二席填滿十席,留出兩席,不再追著湊整數。
第一位客人的預約費到帳,她核完姓名,把回單列印出來,原本想貼在生日橫幅旁,猶豫一下,又只拍給江昊天看,客戶的資訊不該貼滿車場。
江昊天從工具抽屜里找出一個空相框,把她那份不含客戶資料的活動封面裝好,放到新換的登記台上,朱平和搬著最後一張舊桌經過,故意問張經理,今天能不能借場地放兩分鐘工具。
張純悅看完相框,嘴角壓了幾次,還是翹起來,答可以放地墊上,桌面不許沾油,朱平和這回沒逗她,把工具一件件擺到了指定位置。
她列印第一版入場卡時,特意把可疑物品須送覆核那行字放大了一號。
「看不見的人,來了還是要吵。」
邢瀟瀟檢查完,給了她一張正式的專案負責人確認單,報銷和勞務按約結,不拿張家的面子抵,張純悅拿著紙,先拍給父親,接著才去找江昊天。
他卻正在看許敏剛拿來的債權流轉材料。
融盛融資、後來的受讓公司、參與收購的遠禾文旅,名稱繞了幾道,出現在最終資金說明里的資產基金卻是同一個,由葉萬里的團隊管理。
目前材料能證明資金與業務關聯,尚不能因此認定他指使孫紅義做了每一件事,許敏將這一點說完,江昊天便明白,院裡被帶走的人,與真正等著接收資產的人,從來不是同一個位置。
他摸到工作袋外層,取出那封還沒拆的邀請。
南郊賽車場,職業資格測試暨開放體驗日。
背面列著維修區與貴賓區的入場範圍,參賽車手欄里,張欣辛的名字排在第三行,江昊天正要給她發訊息,一張較薄的個人通行卡從折頁間滑出來。
姓名已經印好了,是江昊天。
卡上沒有看台許可權,允許進入的區域只有維修區,備註是一句話,受邀人員不得擅自干預場地運營。
他把那張卡翻過來,夾回邀請函,沒有在回執上勾選接受,拿起筆,在必須遵守的限制下面添了一行。
發現安全問題,應允許完整核查。
隨後,他將需要對方確認的回執發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