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萬里沒有理會孫紅義伸來的手。
他先停在門檻外，問哪位能代表房屋主人接待，許敏報了姓名與受託範圍，他才入院，司機留在車邊，連一瓶水也沒替他拿。
高經理趕緊起身讓座。
葉萬里坐下後，將那把原本對著主位的椅子挪了挪，與江昊天隔桌相對。
「葉萬里，第一次正式見面。」
「江昊天。」
兩隻手短暫相握，葉萬里沒有捏住不放，也沒有順勢拉近距離，他看見江昊天袖口露出的藥布，便把自己那邊的水杯移開，給對方的胳膊騰了點地方。
孫紅義站在旁邊，開口說今天本來可以交接，被幾件所謂贗品耽誤了，葉萬里抬手示意他停下。
「人家拿出異議，應該讓人家講完。」
院子安靜下來，高經理把檔案順序重新排好，剛才催搬家俱的那張安排被壓到了最下面。
葉萬里翻了幾頁，問原件是否齊，許敏說債權轉讓材料已收到，基礎交易仍待核驗，他點頭，沒有逼她認可那二千四百萬元。
「爭議可以繼續，白女士沒必要一直住在爭執里。」
「我可以協調承接債務，先讓白家從眼前的追償中解脫，祖宅交易照原來談的價格推進，差額一分不少，白女士仍可住滿約定過渡期。」
他語氣很慢，說到過渡期時還問老人身體如何，陶管家答已經好轉，他便不再追問病情，將話題落回房產和資產交割。
四千二百萬的價錢，被他講成了一條不用繼續吵架的路。
白振海靠在廊柱上，目光在哥哥和律師之間移了兩次，顯然想開口，許敏提醒今天沒有任何人有權替白如意接受新方案，他才閉上嘴。
葉萬里沒催白家，目光轉向江昊天。
「我也想跟你談一筆小生意，你手裡那批權屬清楚、已經結清的事故車，按帳面進價再加三成，我接。」
朱平和站在後面，本能地算了一下，又看看江昊天，沒有出聲。
「只接車？」
「可自由處置的存貨，相關業務關係也能一起談，依法保留的材料當然不在交易里，我不碰那些。」
葉萬里回答得很快，連江昊天可能拿什麼拒絕都提前留了餘地，又說真要擴充套件藏品業務，騰出精力比多拆幾輛車值錢，回收行業到最後總要學會取捨。
江昊天看了一眼他帶來的薄資料夾。
「誰告訴你，我們準備少做車了？」
「你今天接了新的年度委託，團隊還在招人，這不是秘密。」
「做新業務，就得賣掉老業務？」
「不是必須，只是我出價合適。」
葉萬里端起水杯，沒有喝，問能不能聽一句實話，那些事故車扣除維修、保管和員工費用，究竟還能多留多少，至於那些催款、退款、陪人做覆核的時間，又值多少。
朱平和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工作服，袖邊是今天沒來得及洗掉的黑油。
葉萬里注意到他的動作，問是不是車場老師傅，朱平和報了姓名，他就把那張報價向旁邊移了一點，說員工安置可以單談，有技術的人哪裡都有人要。
朱平和原本在心裡算的那筆錢停住了，他沒反駁，也沒替江昊天表忠心，只問收過去的車由誰檢查，修過以後怎麼賣，葉萬里說有成熟的合作渠道，這些不用現場展開。
「可我們每天展開的就是這些。」
朱平和說完，往江昊天身後退了一步，讓出桌邊通道，沒有再去看那張三成溢價的單子。
江昊天把桌上的報價紙推到一旁。
「我的工人怎麼算工錢，我自己清楚，哪輛該修，哪輛該拆，也不會因為你按一批報了價，就全改一個去處。」
「我不是讓你改結論。」
「那先把這兩筆分開，白家的宅子白家談，我的車另談，別拿給他們解圍，替我的庫存定時間。」
葉萬里笑了笑，把資料夾合上，說做決定不急，今天只是提供一個選擇，他沒有加價，也沒有說一句不給面子。
白振海還是沒忍住，問葉萬里能否先把眼前最急的帳處理了，別的以後慢慢談，話說出口，他自己也覺得不妥，臉朝旁邊偏了偏。
葉萬里沒有笑他，只問急的是店裡工人的工資，還是這份交易的截止日期，白振海答不上來，兩筆都急，可只要先問一筆，就顯得另一筆沒那麼要緊。
「錢能解決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是你們家還沒談好誰作決定。」
許敏立刻請他不要以代償為前提，引導沒有處分權的人作任何口頭承諾，葉萬里很平靜地應了，說理解，隨即將問題停在這裡。
江昊天看著白振海靠回柱邊，後者剛才還滿心想著錢能先到手，現在已經開始向哥哥解釋，自己沒打算替母親賣宅，沒人逼他，他卻把最著急的地方全講了出來。
邢瀟瀟將攤開的庫存記錄本合上，推回江昊天手邊，只留下已確認可以公開的服務資料，不再讓對方借一筆尚未接受的報價，順手問走更多經營細節。
可高經理從這一刻起，不再找白振海說話。
他只盯著江昊天。
門房遞來白如意的來電，江昊天走到院邊，將方案原樣轉述，老太太聽完，先問何叔什麼時候能出院，聽說還得養幾天，便說搬家的事不用安排。
「他替我守了幾十年門，等他回來，門總得還在。」
江昊天將電話交給許敏，讓老人親自表達意見，自己站到朱平和旁邊，問是不是剛才那價錢真有吸引力。
朱平和撓了一下後頸。
「三成不低，帳也能馬上清，可他連車都沒看，咱有幾輛缺什麼，他問都不問。」
江昊天朝他點頭，等通話結束，再坐回桌邊。
葉萬里這次沒講價，突然提起一座停車樓，說上次滿載測試之後，當地幾家做舊裝置生意的商戶都不好過，接著又說張氏試車、婚禮酒店的婚車批次，每個名字都叫得準確。
「三處，你都做到底了。」
江昊天手指停在杯沿。
別人也知道他救過人，知道車場最近接了大單，但極少有人把這三件事排在一起，系統里剛好是三處已經解除的紅色標記，他從來沒對外說過這個數。
葉萬里開啟資料夾，裡面只是行業盡調摘要與公開的處置資料，沒有江昊天腦海中那些文字。
「我做資產生意，風險發生在哪裡，我得看，你發現問題以後，價格怎麼變，我也得看。」
「你看得倒及時。」
「不及時，收來的就不是機會，是債。」
葉萬里將資料夾轉了個方向，只露出三件事各自的公開來源，其他專案仍被壓住，江昊天沒伸手去翻，視線卻停在一張露出半形的賽場平面圖上。
有人在看他，不是這兩天才開始。
唐致遠的助手從院外快步進來，核驗人員帶回的實物底稿已經到了，陸有成跟在後面，抱著自己的工料本，一路沒敢抬頭。
孫紅義先去看木箱，葉萬里只看了看表，吩咐司機再等一會兒。
陸有成把工料本放到長桌上，翻到夾著舊收貨條的一頁。
「拍照那天我在，兩套貨我都見過，哪套擺過，哪套沒擺，我能認。」
孫紅義說他拿工錢的，做多少算多少，哪有本事認幾百萬的古董，陸有成抬起頭，聲音很輕，卻沒再避開他。
「我認不了古董，我認我做的底板。」
江昊天掀開箱面那層保護紙，襯板角上露出一塊淺木色，輪廓與附件照片中的缺漆處一寸不差，旁邊還粘著一張褪色的取件條。
取件人孫紅義，件數六，備註寫著原物拍攝後送白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