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只開到一半,門外的搬運領班先舉起雙手。
還是前天那個人。
「江總,我今天只搬家俱,有爭議我不動,先跟您說一聲。」
江昊天朝他點頭,讓車停到不影響通行的地方,孫紅義卻不滿意,說合同里的交接時間到了,搬運費誰耽誤誰承擔。
領班說:「那你簽給我。」
孫紅義沒接筆。
債權經辦人姓高,夾著三層檔案套進院,先把白如意此前簽過的融資檔案擺出來,再拿出兩次債權轉讓通知,最上面是一份祖宅收購補充約定。
二千四百萬元債務,從四千二百萬收購款里扣,餘款按交割支付。
他念金額時語速很慢,念到逾期後果就加快了,白振海在旁邊聽得額角冒汗,幾次想插話,都被一個等我們說完擋了回去。
許敏指了指院中長桌,讓他們坐下逐項核驗。
「這是債務與交易爭議,不是你們取得房屋交付的執行憑證,今天未經產權人同意,誰也不能靠這幾頁紙進屋清場。」
高經理說白如意已經同意過條件,白家現在臨時反悔,孫紅義也接著說老太太剛簽了一千萬給外人,卻賴著該還的錢不還。
樓梯口響起鞋底輕擦的聲音。
白如意沒有回院,是白振東來了,母親委託他陪許敏處理,但不許他擅自承諾,他看過那幾份檔案,第一次沒急著指責弟弟,而是問現金到底付了多少。
「都在合同里。」
「我要看付到哪裡的。」
高經理推來六百八十萬現金憑證,以及另交付一批藏品折價一千七百二十萬的附件,每件都有照片,有白振海確認收到的簽字,簽字確實是他本人寫的。
孫紅義敲著最後一頁。
「他收貨時沒說假,現在欠錢了才說假,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江昊天把花鳥畫那張照片抽出來,旁邊還有兩隻瓷瓶,一隻銅器和一塊木雕,正是他這兩天在白家不同房間看到的東西。
名錄里的照片照得很漂亮,桌布統一,器物下都墊著暗色托座。
其中一隻青釉瓶右側有個細小的缺口,正式估值寫的是口沿完整,另一張側照卻恰好把缺口藏到背面。
江昊天請唐致遠看,老人沒有先下結論,只問同批實物在哪兒。
高經理說祖畫之外,其他物品仍按原先寄存安排,由白家保管,要看可以看,但別把鑑定拖成無限期。
陶管家按登記把三件未涉案封存的東西送到院中,一件件放在軟墊上,搬運領班走近看熱鬧,被朱平和請出桌邊,免得碰壞。
江昊天拿起那隻青釉瓶,在底足不帶釉處停留片刻,系統提示是近期仿製,頸部還有修補,估值遠低於附件列出的四百八十萬。
他把瓶子放下,讓唐致遠看接縫,不說系統給出的價錢。
唐致遠拿手電換了兩個角度,叫助手把同一處照下來,舊傷痕不可能從某個角度突然變沒,照片裡那段表面,顯然經過遮擋。
孫紅義立刻說那不能證明收貨時就是這一件。
「東西放你們家這麼久,我怎麼知道有沒有換?」
高經理接得很快,稱他們只受讓了債權,不參與早先的鑑定,江昊天若有新結論可以依法提交,交割安排卻不能因一句疑似就不認。
許敏請他出示受讓時的資產核驗附件,高經理說內部資料不方便當場提供,她便將這一項列入待補清單,註明對方今日未提供,沒有擅自寫成對方根本沒有。
白振海急得要她寫重一點,說對方都來搬家了,何必替人留餘地,許敏用筆尖點了點白紙,讓他看清材料提交人是誰,今天說滿的一句話,明天也要由他們自己解釋。
他接過紙,坐回台階,第一次把那幾頁東西從頭看了一遍,不再只找最後需要自己簽字的地方。
江昊天早在等這句。
他沒有再碰瓶子,把那塊從雜間取出的斷托座照片放到附件旁,四個凹位,方向都與照片裡的陳列一致,邊沿還留著雕花板壓出的方形印痕。
「你們說無法確認同一批,那就核對拍這些照片用過的底稿。」
孫紅義看了一眼,肩膀沒動,腿卻從桌下撤了半寸。
白振東把弟弟拉到廊下,聲音壓得很低,院中卻都能聽清,他問那些東西既然真能按原價賣,為什麼從買進來開始,店裡再沒來過一個出價的人。
白振海蹲到台階上,掏出煙,捏了兩下,又塞回去。
「我約過,人家說市場冷,要等。」
「等到你拿媽的宅子去填?」
他沒答,白振東把當初那家買粉彩瓶的收款資訊翻出來,和弟弟手機里的一對,兩家店名不同,實際代收款的公司卻是同一家。
兄弟倆看著手機,爭了十幾年的嘴忽然都停住了。
江昊天請他們將原始憑證分別交給許敏,不能只截成一張看著相同的圖,高經理見話題偏到供貨方,提醒各位商業公司共用結算渠道很常見,別拿巧合當結論。
「是,所以要查。」
江昊天把兩份材料分開放,沒有為了當場壓住對方就說已經查清,他讓陶管家取來完整出入簿,記在上面的送貨時間、登記數量和孫紅義那張工料單,也需要逐項對上。
孫紅義靠到椅背上,說他既然願意查,就慢慢查,別耽誤白家付帳。
門外的領班聽見付帳兩個字,探頭問空車費今天能不能現場結,前天墊著等了半天,工人還得吃晚飯。
高經理朝外擺手,讓他先等等,領班立刻把車廂門關了,說等可以,下午四點自己還有下一單,到時照走,誰也別臨時讓他搶搬。
「一個擺東西的底板,能說明什麼?」
「說明你口中的完整口沿,是怎麼擋住那個缺口的。」
院外電話響起,陸有成的作坊已經有人到了,完整托座和拍照襯板還在,師傅沒有逃,也沒有把它們砸碎,但第一輪比對出了個問題。
他留下的底稿有兩套。
一套對應白家的這幾件,另一套器形近似,尺寸卻稍小,孫紅義以前讓他按兩組實物都做過,單看照片不能隨便挑一套套進去。
高經理聽見兩套,立刻合上檔案,說這正說明江昊天自己也沒弄清。
「三點已經過了,我們記下白家拒絕交付,違約問題另行處理。」
他沖門外招手,搬運領班沒動,許敏也當場說明白家異議內容,要求把雙方意見完整寫進今天的記錄,不許只留一行無故拒交。
江昊天走到院角接電話,問陸有成,當時兩套器物是不是都用同一塊襯板拍過。
「沒有,第二套沒拍,孫先生說用以前的就夠,還讓我把白邊磨舊一點。」
「別再處理,原樣留著,工料單、取貨記錄也一起給到場的人。」
他結束通話電話,唐致遠用指甲輕點附件照片的角落,那不是桌布的紋路,是襯板掉漆後露出的一小塊淺色木紋,輪廓有一處很不規則的凹口。
只要完整底稿到場,就能核對照片究竟擺了哪批貨。
白振海聽見後,忽然站起來抓住孫紅義袖子,說當時保值、兜底、隨時有人回購,每一句都是他說的,現在為什麼不認。
孫紅義把袖子一點點抽走。
「白先生,做生意有賺有賠,別忘了誰替你找的錢。」
祖宅外,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住,司機先下車,沒去後備廂拿禮物,只拉開後門,撐住車頂邊沿。
孫紅義看見來人,往門邊迎了兩步,剛才一直挺著的背低下去。
「葉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