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欣辛把手套放進袋裡,走向拿票的人。
對方是帶孩子來的父親,衣袖上蹭著灰,孩子趴在他肩上,一直捂著耳朵,他說自己請了一天假,不是來聽什麼一切以通知為準,更不是花錢讓孩子受驚。
「為什麼會有車衝進來,你們昨天到底查了沒有?」
張欣辛沒有先解釋自己也被鎖在裡面,站到他能看見的位置,說車闖入的經過正在核查,已經發現問題的南側看台一直停用,今天仍發生了嚴重的場內風險,這是必須向觀眾交代的事。
「我能確認的會講清楚,不知道的不會拿一句意外就蓋過去。」
工作人員拿著喇叭過來,原本想先請她去休息,她接過來,問負責人哪些現場事實可以確認,逐項聽完,才站到不會堵出口的地方。
她說有車輛違反現場控制闖入,活動已經中止,相關區域繼續隔離,有受傷和受驚人員正在得到協助,接送、退票與後續通知分別在哪裡辦理,不讓觀眾為了找人反覆擠回入口。
說到暫時不能恢復的區域時,她沒有照原先宣傳冊念。
贊助方聯絡人立即把她叫到一旁。
「你可以解釋接送,不要把風險兩個字掛在你個人名字旁邊,今天下午還要拍一段正式內容,你知道多少人等著用?」
「現在有人在問,我就得答能確認的部分。」
「那由場地方答,你是來跑成績的。」
張欣辛看了看他手裡的拍攝安排,自己穿著參賽服站在車前的一欄,早被劃好了時間,她將筆遞還,讓對方先取消自己的那段,別再通知攝製人員來等。
對方的臉沉下來,說這樣會影響後續合作,張欣辛點頭表示聽見了,要求具體工作與已經發生的費用另行對接,隨後回到接送區。
她將取消拍攝的安排發給負責人員,請對方確認收到,隨後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處理眼前等著上車的人。
帶孩子的父親還站在原地,孩子想喝水,又不肯鬆開抱著父親的胳膊,張欣辛請人拿來帶吸管的水杯,遞到孩子夠得著的位置,沒有逗他笑,也沒要求他叫自己姐姐。
孩子喝了兩口,終於放下一隻手。
一個年輕車迷卻追著問她是不是怕後面的成績不好,找個由頭不比了,張欣辛沒去爭自己第一段已經多快,把手裡的接送名單交給李彬蘭,先確認另一位腿腳不便的老人是否上車。
那人說了幾句,見沒人圍著他吵,慢慢退到旁邊。
吳誠又來了一趟。
受損區域已隔離,人員正分批撤離,賽會準備在安全條件核清後安排未受影響的封閉測試時段,全部車手均可按公布規則申請剩餘機會,張欣辛的車也已再檢,沒有新增異常。
「你的時間能留到最後,但得先確認,是留,還是主動放棄。」
他把個人參賽確認單遞過來,下面特意寫清,前面有效成績保留,放棄的是剩餘那一次衝擊更好成績的機會,不會又變成有人替她取消資格。
張欣辛看著那張紙,沒有馬上籤。
吳誠翻出原先公布的獎勵說明,榜首有十二萬元獎金,後面的車隊展示時段也會優先安排,那筆錢足夠她少接一些課程,騰出更多時間訓練。
她看過不止一次,紙邊早被自己的筆圈出一處,吳誠沒把那張說明藏起來,連同確認單一併交給她,讓她看清楚再決定。
訓練袋裡還裝著下一階段的費用表,最下方記著兩次場地租用款,旁邊是她抄下的便宜住宿地址,那些字寫得很小,她用手指將蓋住半行的折角展開,又認真對了一遍日期,吳誠從旁邊走過,她沒有催他把紙拿走。
她只是將手從那張紙上移開,抬頭去看仍在等接送的人,那位父親抱孩子抱得手臂發僵,想換另一邊,孩子卻怕得不肯動,她走過去,先替他將落到肘彎的揹包提住。
贊助聯絡人還站在不遠處等,見她拿起筆,朝這邊走了兩步,張欣辛卻先把獎金那頁折好,放回訓練袋,沒在上面畫叉,也沒說自己從來不稀罕。
她等過這個席位,昨天重新貼號碼布時,連一點膠邊都不捨得扯壞,今天第一段確實跑得好,最後一次如果發揮出來,榜首獎金和車隊關注都能更近一點。
吳誠把筆放到她手邊,說:「你想跑就去,這邊我接著幫,你等這場等了很久。」
張欣辛抬起頭,問剛才那兩車受驚家屬被安排到哪,李彬蘭說要去外面的安置休息點,其中有人想先到醫院陪受傷親人,路線還在協調。
「我跟這批車走。」
「那趕回來可能來不及。」
「不趕,別為了我把車開快。」
她在確認單上籤下放棄最後測試機會,筆交回去時手指停了一下,隨後鬆開,吳誠把她的那聯折好放進訓練袋,沒讓紙角沾到地上的水。
帶孩子的父親看見那張確認單,問她是不是因為自己剛才說得太重才不跑了,他不是要砸誰的飯碗,只是孩子嚇壞了,自己也沒能冷靜說話。
張欣辛搖頭,解釋是自己的安排,讓他別抱著孩子來回道歉,車就在前面,先坐好,孩子聽見車字,胳膊又抱緊一點,她便停在原地,沒有繼續靠近。
等隨車人員把車門開啟,父親先抱孩子上去,她在門外等他們選好位置,再去坐旁邊那排,隔著過道,既能聽見問話,也不會把孩子擠在角落。
那個方才質疑她怕輸的年輕車迷仍沒走,見她真將訓練袋交給吳誠,臉上的話停了一下,低頭把自己占著的接送車位置讓出來,去幫工作人員提了一隻行李包。
訊息傳到等候區,有人不理解,有人說她裝樣子,還有人追著問既然有問題為何其他車手仍想跑,賽務負責人出來把封閉區域與公眾活動的安排分別講清,沒讓她一個人承擔所有解釋。
張欣辛上接送車前,又看了一眼原型車。
吳誠已經替她蓋好車罩,昨天放鑰匙的保管盒重新開啟,他把鑰匙單獨交給技術負責人,替她確認車況和運輸,沒有要求她為了一個告別畫面坐進去擺姿勢。
江昊天在醫院接到她的電話,檢查已確認左側肋骨受傷,仍需按醫囑處理和觀察,邢瀟瀟站在旁邊,將手機放到他能說話的位置。
「我不跑最後一段了。」
他沒有立即說做得對,先問是不是有人又用規則逼她。
「這次是我自己選,原來那次取消資格,跟這個不一樣。」
江昊天聽見電話那頭有孩子低聲問能不能坐窗邊,她先答要聽隨車人員安排,安全帶扣好才行,隨後才回來聽他講話。
「你的第一段,我還沒看全。」
「留著呢,等你不疼了,我一處一處講給你聽,你別到時候嫌我煩。」
「不嫌。」
她笑了一下,把電話結束通話,接送車開出賽場時,計時屏仍是暗的,她還不知道自己最終會排第幾,只把搭在旁邊椅背上的孩子外套遞給父親。
另一輛車裡,白如意陪著受驚的老人等出發,見張欣辛真的上了接送車,便將一直拿著的手機遞給陶管家,請她把一段現場駕駛記錄按允許的範圍交給來訪的車隊經理。
那人先前沒有追著問張欣辛會不會得冠軍,問的是安全車封堵時,誰在駕駛。
下午,工程人員完成新一輪處置,邵工來電告訴江昊天,隔離區域最後一處可以按條件進行終檢,距離資格賽當天結束,只剩最後一段安排視窗。
江昊天抬眼看向邢瀟瀟,她已經把自己的問題先問出了口。
「他能坐著完成嗎,能的話,醫護和車一起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