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貨箱離開甲板時，邢瀟瀟正核對上岸接收人的姓名，江昊天站在指定觀察區，湛麗紅的手一直搭在欄邊，沒有跟著貨物移動。
箱裡有她父親留下的花鳥長卷，還有幾件同批核心藏品，約定價值八千萬元，採購資料的部分原件與舊封存標記也作為保全材料，由專門隔層一同交接。
內容已拍照並形成副本，岸上也收到備份，紙不是唯一一份，可原件上的痕跡不能靠一張照片完全替代。
作業區完成檢查後才開始起吊，江昊天沒有去碰操作杆，只盯著自己有責任確認的外觀和封存狀態。
貨箱經過舷側時，下方傳來一聲異常脆響，操作人員立即停手，箱體卻已經失去原有姿態，重重撞在邊緣，隨即落進水中。
水花撲上來，湛麗紅下意識向前，旁邊人員將她擋在安全位置，邢瀟瀟先看作業人員是否都在，沒有讓人群朝墜落點擠。
江昊天看到箱體入水的位置，沒有撲過去抓那條已經受損的吊索，現場先停作業、清點人，隨後由專業人員核查原因。
一名協助接駁的人卻在此時離開了原崗位，往停在側邊的小快艇走，安保喊他，他沒有停，旁邊作業人員發現一段異常受損的吊索護套。
對方的離場與墜物是否有關，要靠現場記錄與後續核查，但拒不停止已經足夠需要立即處置，港區相應人員接到通報，開始組織攔截。
快艇離開泊位，激起的水撞到船邊，湛麗紅看著水下早已不見的箱子，第一次說話沒能一口氣說完。
「那捲畫……」
江昊天問船長能否確定墜落水域與作業條件，專業人員報出淺水範圍，箱體有保護，但不能據此保證內部完全不受損，需要儘快評估回收。
湛麗紅那位老客戶打來電話，先問有沒有人被墜下的箱子砸到，聽說人員清點沒有少，才鬆了口氣，說貨物讓大家按現場辦法處理，別拿自己的催促去催水下的人。
她將這句話轉告保全組，握著電話的手慢慢放下，又走到接待處，給還在等訊息的人添了一把椅子。
梁船長同時接到攔截請求，現有作業力量要分配，江昊天若隨艇追上去，可以指認對方剛才的動作與離開位置，留下則能協助確認打撈物與封存狀態。
他望了一眼正在遠去的快艇，選擇留在墜物點，把看見的內容完整交給負責追查的人。
「先把箱子找准，別讓旁邊作業再碰到。」
湛麗紅抓住他袖口，緊接著又鬆開，說東西再貴也有保全程式，別因為她父親留下的那點念想就臨時下水冒險。
湛麗紅從助理那裡接過備用平底鞋，換下被水打濕的那雙，隨後站到電話聯絡點，告訴每一位來問的人，當前先做現場處置，確定的結果會按同樣順序通知。
她沒讓誰因為認得自己就先插進作業區，江昊天看見她已經接上自己的職責，才繼續去聯絡水下專業隊。
江昊天抬手示意已經收到岸上的聯絡安排，原本追船那份說明交得完整，負責人員離開時，沒有再找他補一個本來就該當場說清的方位。
他聯絡已經合作訓練過的潛水團隊，向現場負責人申請在條件允許的開放淺水區域協助實物核驗，具體是否參加，由專業評估和自己的合格範圍決定。
那名吊運工還在等詢問，遠遠看見江昊天準備裝備，想上前解釋自己沒有故意害誰，江昊天讓他留在指定位置，把真實經過說完，比追著每個人道歉更有用。
年輕人停住，將先前慌亂時漏說的一處人員接近補給負責人員，隨後坐下來，按要求等下一次核實。
邢瀟瀟拿著記錄走過來，先問水深、流速與隊伍安排，江昊天把能確定的逐項說明，聽見還有一項沒確認，她就把下水那欄留空，誰也沒有催她打勾。
上一夜他們剛為決定如何參與爭過一次，今天他沒有再讓她只接到結果。
張純悅從岸邊得知貨箱落水，立即暫停附近原定的拍攝與客戶活動，帶人把無關人員從作業區域附近勸開，有人嫌她又改計劃，她把事故處置通知給對方看。
「看熱鬧的地方不能當活動背景。」
李彬蘭則把岸上休息室留給濕透的作業人員，幫他們聯絡家裡，有個年輕吊運工不停問是不是要他賠八千萬，她讓他先把實際經過交代清，別用猜來的數字把自己嚇得說不出話。
湛麗紅聽見那句賠八千萬，走過去，告訴他責任按調查和合同處理，不會因為他離吊機最近，就把整隻箱子算到他頭上。
說完，她自己在椅子上坐了半分鐘，再起身去接貨主的電話。
第一批現場記錄送來，吊索異常破損的位置被單獨留存，作業人員說明自己在起吊前完成過對應檢查，之後有過一次臨時接駁人員靠近。
他說到靠近的人，突然愣住，問是不是剛才跑掉的那個，負責詢問的人讓他看清再答，不要因為別人追了誰，就把自己的所見改成誰。
年輕人低頭看了兩遍留存照片，才指認出實際接觸的位置，邢瀟瀟把這一部分按要求交接，自己不在旁邊替他補話。
江昊天走到湛麗紅身邊，她已經打完最難的一個電話，借展方願意等打撈評估，沒人要她現在從海里捧一卷畫出來證明誠意。
她望著水面，忽然說父親過去每次送畫出去，都會自己站在車邊，看最後一隻門關上，年輕時她嫌他管得細，今天才懂為什麼交接結束也沒有立即放心。
江昊天聽完，問那張舊借展照片能不能給保全組看，實物取出後，對照內匣和附屬材料會有幫助，她立即把照片交過去，沒有再抱著它獨自等。
旁邊有位貨主想提出先撈自己的那件，價格未必比湛家的低，話說到一半，現場負責人講清同箱回收與整體保護的方案，對方才知道不能按出價把水裡的箱子拆成幾次。
江昊天讓各方都能收到同樣的進度，別讓有人因為離他近就先聽到訊息，邢瀟瀟接手通知時，把沒有智慧手機的那位老藏家也列進電話告知名單。
湛麗紅看見，向她道了聲謝，邢瀟瀟答這是該做的，隨後把等待區的座位挪開一點，讓心急的人坐得下。
水面上有船帶起輕微波動，江昊天目光跟著動了一下，仍留在已經指定的位置，打撈條件不夠時，站得再靠前也幫不上忙。
他把教員早前發來的提醒又讀一遍，收起手機，等真正需要自己參與的那一步。
水面上，搜尋船先找到了箱體的大致位置，海底並沒有那麼透亮，照片裡只能看見一角外殼和被帶動的沉積物，江昊天沒有隔著照片就聲稱真品還完好。
他認出外箱的結構特徵，請團隊按既定方案近距離確認，自己的面罩和檢查裝備送到岸邊，教員出身的潛水負責人許強親自檢查了他的近期記錄。
「能做的做，超過範圍就退。」
江昊天答應，把這句話當著邢瀟瀟的面又說了一遍，隨後坐下等現場條件評估，不給緊張的人再添一個擅自行動的自己。
就在這時，張欣辛打來電話，說逃跑的快艇正往防波堤外側繞，自己在附近合作船上，已經聯絡了那裡的船長。
江昊天立即提醒她別拿賽車的習慣開船，她在電話那頭嘖了一聲。
「方向我報，船長開船，我還沒蠢到把方向盤當一種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