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昊天趕到時，交警已經在路口擺好警示錐，受傷的駕駛員被送去檢查，停在最前面的商務車尾門凹下去，後面的黑色豪車前蓋翹著，兩車之間散著碎塑膠。
陸曼站在路邊，手裡拿著三隻防塵袋，一見張純悅就想迎過來，被邢瀟瀟攔在了警戒線外。
「車在哪，人傷得怎麼樣，你先說。」
「人都能走，司機手腕疼，姚經理說不用管車，先把車裡這些登記了。」
她舉起防塵袋，其中一隻包的肩帶斷開，掛在袋口，另一隻表盒被擠出了摺痕，遠處有人正在拍照，拍的是包，沒拍車裡的座椅。
鄭福珠也來了，租出的豪車屬於她負責管理的車隊，前車卻是一家活動公司的接待車，雙方原本都要到同一個攝影場地。
她看完車損，馬上問姚嘉誠在哪裡。
「說去醫院陪司機，剛走。」
鄭福珠打過去，無人接聽。
車輛清障後拖回指定地點，江昊天受託參與損傷檢視，崔曉晨聯絡負責此次報案的同事，將隨車物品的清單一併取來，車損初步報價八萬餘元，物品報損卻寫到一百二十六萬。
看見那個數，陸曼把手裡的礦泉水瓶捏癟了。
她只知道今天出場有三千元報酬，不知道一張自己簽過名字的攜帶物品表，會變成七件貴重物品的證明。
「七件都見過？」崔曉晨問。
「我拿了三隻袋子，還有幾個箱子沒開。」
「那就說沒開，別替別人補。」
江昊天繞過車頭，先觸碰斷裂的固定件，又檢查保險槓內側，系統列出的新損集中在車頭，另有一處已經存在多日的舊損，被厚厚的補漆覆蓋。
他沒有順著提示去猜司機的心思，只讓人在燈下看兩種斷面的差別，把不屬於此次碰撞的部位標了出來。
「八萬也要重新拆分，不能把以前的修理一起塞進去。」
鄭福珠蹲在旁邊，手按著膝蓋，臉色越來越難看，車輛進出記錄寫的是完好，這處舊損卻不可能在今晚剛剛產生。
她叫來負責交車的員工，對方不敢看她，直到江昊天問是不是有人讓他只拍前方遠景，他才點了一下頭。
「姚經理說客戶趕時間，別耽擱。」
後排座椅鋪著淺色墊布，豪車裡沒有翻倒的飲料，也沒有尖銳碎物，七件報損物品中最嚴重的那隻包，側面卻被割出一條長口。
江昊天用手托住傷口邊緣，材質、修補與磨損提示先後出現，那不是碰撞時剛撕開的皮面，切口邊上已有反覆摩擦留下的細小卷邊。
他將實物放到觀察台，請崔曉晨看旁邊的線頭，舊線的顏色比深處淺，開口末端還有一段重新粘過的膠。
「這個傷比今天早，具體多久交給覆核，車廂里也沒有能對應這條切口的東西。」
陸曼咽了口唾沫。
「他說是撞的時候壓住了。」
「誰說？」
她不再回答，低頭去翻下午拍的照片，越翻手越急，最後將一張沒發出去的側拍遞給崔曉晨，照片裡包還在她膝上，扣帶下露出了那條傷口的末端。
拍攝時間，早於事故兩個小時。
鄭福珠閉了閉眼，忽然讓員工把其餘六件也拿出來，當面數，不許再送去所謂統一保管室。
三隻包有兩隻仿品，一隻是真包換了內襯，兩個首飾盒裡各裝一件不符合清單材質的飾品，另有一隻表盒只剩填充物，最後一件外套倒是真的，袖口卻只有可清理的污漬。
每件東西的報價先被擺到旁邊，江昊天沒有用一長串術語壓人，只把不一致的地方逐一放大，能清洗的寫清洗，不能確認的暫緩，空盒子更不能替裡面那隻表作證。
「那一百二十六萬呢？」陸曼問。
崔曉晨把原清單翻到背面，那裡有七個人的攜帶簽認，陸曼的名字排在第三，所對應的恰好是那個空表盒。
她猛地抬起頭。
「我簽的時候，前面沒填是什麼！」
鄭福珠想訓她，被江昊天叫住，他請陸曼先坐到旁邊，把從取袋子到事故後每一次交接按自己知道的寫下，寫不出來的留空。
「你為什麼肯簽？」
「他說只是領禮物的單子，不簽就沒出場費。」
張純悅站在門邊，聽到這句，原本一直握著的車鑰匙垂了下來，她沒有替陸曼辯解，只給她搬來一張小凳。
陸曼接過去時，沒敢抬臉。
前車老闆這時急匆匆趕來，第一句話不是索賠，而是問明早還能不能調出一輛車，他公司的接待訂單要用，十幾位客人凌晨就落地。
李彬蘭在電話里聽完車型和人數，找出一輛空閒商務車，價格照短租報價，鄭福珠確認承擔自己該先墊的應急費用，車隊很快發來司機姓名。
老闆這才肯坐下喝水，喝了兩口又問自己的車會不會因那些包一直扣著。
「車損和物品分別核，你的車不替別人的表盒等結果，」江昊天說。
他在桌旁看陸曼寫經過時，崔曉晨叫他過去，事故前的一段行車記錄已經由前車司機交來，正常行駛的商務車接到排程要求，臨時停到那處路口等待攝影人員。
與此同時，後車副駕駛有人反覆催司機趕過去，並要求關閉車內錄音，司機沒有照辦，碰撞前那句「前面就是接應的人」，留在了原始記錄里。
兩段材料合在一起，事故已經不能只按普通追尾解釋。
邢瀟瀟看完記錄，把江昊天叫到走廊邊，讓他先吃兩口東西，她帶來的飯盒一直放在接待台上，熱氣已經散盡。
他剛拿起筷子，鄭福珠又叫人找新的賠付清單，江昊天看了一眼，邢瀟瀟沒把飯盒扣上，只問那張紙是不是非要他現在去取。
「不是。」
他坐下來吃了幾口，手臂抬得久，剛癒合的傷處有點發緊，她將水放到他右邊，沒有當著客戶替他揉，也沒有替他答應下一輪檢查。
玻璃門另一側，陸曼仍在寫經過，張純悅站在她身旁，說不想寫可以向辦案人員直接說，但別再照姚嘉誠教過的話念。
「你覺得我拿三千塊很丟人吧？」陸曼忽然問。
張純悅看著她手邊那張空盒照片，隔了一會才開口，說三千塊是出場的報酬，誰都能掙，她生氣的是陸曼拿別人的姓名替自己談條件，還笑話真正來做事的人。
「你早說是拍攝，我可以報工價，也可以不接。」
陸曼把紙翻過來，在背面補了一行，承認自己借過張元濤的名頭招攬參與者，沒人授權，也沒見過張元濤。
最後幾個字寫得很慢，寫完後，她主動把那一頁交了出去。
張純悅沒說沒關係，她坐到門邊，給商場客戶回了一個場地尺寸的問題，輪到陸曼接受詢問時，她只起身把路讓開。
江昊天吃完飯，蓋好飯盒，向邢瀟瀟伸出右手，指尖在她掌心輕碰了一下，隨後拿起新的檢查單，和等候的人一起進屋。
但那個人是誰，還需要司機確認。
江昊天將自己的實物檢視記錄交出，沒有再往外說是哪個老闆安排，手機里卻收到顧芸發來的取車照片，她總算拿到了車，明天能接活了。
他正要回復，鄭福珠的員工抱著一隻牛皮紙袋跑來。
紙袋裡是新增的物品賠付申請，出自另外幾家門店，十張申請仍寫著那個十七號，受損原因各有不同，收款帳戶卻都由同一個擔保人代收。
簽下代收安排的人，是鄭福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