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開了吧,門不能開。」
杜建川站在鐵門裡面,隔著一扇小窗,把工牌摘下來遞給鄭福珠,卡片在窗沿碰了一下,他的手指沒跟著伸出來。
鄭福珠沒接。
北倉掛的是她公司的舊牌子,租約上的承租方也沒換,現在貨物卻由一家倉儲貿易公司安排進出,連她帶著原合同來,都被告知得等對方負責人。
「你給誰發工資,自己還記得嗎?」
杜建川垂著臉,說工資可以不要,反正這個月沒過完,讓財務按實算,他也不爭補償,只求別現在進去。
江昊天望了一眼窗後的值班桌,桌上擺著兩個紙杯,一杯茶已經泡黑,另一杯底下壓著一張折過的照片,杜建川發現他的目光,立即拿本帳簿蓋住。
「裡面有人?」
「工人在盤貨。」
「那叫負責人出來說。」
杜建川沒動。
鄭福珠的司機上前敲門,被江昊天攔住,現在硬推,真出了衝突,只會讓裡面的貨和人都更難弄清,鄭福珠吸了一口氣,給自己的舊合伙人撥去電話。
她這才找出那份被擱置很久的舊債協議。
兩年前擴店,合伙人拿一批寄存資產做過周轉,之後約定由債權方在這裡保管特定貨物,債還沒核完,管理也一直沒交回來。
鄭福珠當時以為只涉及兩排貨架,實際卻把整間倉庫的鑰匙都留給了對方。
「誰讓他們管我其他的貨?」
電話里的合伙人說當時忙,先這麼做了,大家都是老關係,不會有人故意為難她,鄭福珠聽見這句,把電話從耳邊拿開了一寸。
隔著鐵門,杜建川的臉更白。
邢瀟瀟已經聯絡業主,先將能夠核實的範圍分開,債權人可以提出保管爭議,不能因為一句舊債,就讓不屬於抵押範圍的貨永遠不見人。
物業派人過來,見門不開,也沒先砸鎖,只問消防巡查記錄放在哪裡,另一側展示廳明天還有客戶預約,今天不能把通道一併堵住。
杜建川終於將那本冊子遞了出來。
夾在冊頁里的照片跟著掉到地上,鄭福珠彎腰拾起,裡面是一個賣早點的小攤,穿圍裙的女人正在收鍋,照片背面寫著攤位晚上九點收,旁邊是一張店裡女孩下班的時間表。
杜建川伸出手,想把照片拿回去。
「別問她們。」
江昊天沒將照片舉起來給所有人看,收進資料夾,叫其他人退開幾步,讓杜建川單獨在窗邊說。
「誰讓你拿著這個?」
對方呼吸很快,先說沒人,又說自己欠了錢,最後把臉埋進手掌里,工牌從窗沿掉在鞋邊,他沒去撿。
鄭福珠的怒氣停在了嘴邊。
她認識那個女人,杜建川的妻子梁惠,去年公司趕一場大活動,梁惠還給夜班的人送過熱粥,鄭福珠當時記著,後來忙起來又沒去過那個攤。
「她現在在哪?」
杜建川報了位置,江昊天立即將具體威脅和地點告知葉廷,請他安排核實,鄭福珠想讓司機直接把人接來,被提醒先別驚動正在跟著她們的人。
鄭福珠的手機接連震動,幾家門店還在問今晚能不能恢復接單,她給了相同的答覆,已經覆核的正常接,沒過完的別用一張舊照片糊弄人。
杜建川在窗後聽著,忽然問,她會不會把自己也算進那一批壞人里,他給人開過門,收過一筆本來不該拿的加班費,四千元,後來想退,對方不要。
「這幾件事,你都照實說,」鄭福珠看著他,「我能幫你把家裡人護著,不能替你說你什麼都沒幹過。」
他把手從額頭放下,反倒慢慢點了頭,比聽她許諾不會有事時更能坐得住。
江昊天問倉庫還有沒有其他值班人員,他報出兩個人的名字,其中一個才幹十來天,一直以為自己搬的是活動道具,午後還說拿到工錢要給孩子買鞋。
那些貨交出去是什麼價,小工從來沒見過,連箱子都不准拆,他只負責數夠件,少一個也要扣當天的錢。
「叫他先出來,別再替誰搬箱子了。」
杜建川拿起內部電話,叫了兩遍,一位年輕工人從後面跑來,手上戴著磨破的手套,聽見有人問,先解釋自己沒偷任何東西,還主動把口袋翻開。
江昊天讓他把東西收好,問是否接過下午加派的單子,他說接過,展示廳那邊讓搬兩車,沒給紙單,只叫他趕緊做完別耽誤晚飯。
年輕工人把那條帶姓名的工作訊息給到場人員看,傳送人就在展示公司任職,時間離現在不到半小時,杜建川看完,忽然捂住了嘴。
「他們要走貨了。」
鄭福珠讓人聯絡業主和警方核實,自己站到卸貨區邊緣,給其他正常送貨車留出通道,沒有帶著幾個員工去圍堵司機。
江昊天則向門內看了一眼,原先寫著鄭氏租賃的貨架上,幾隻箱子外面都重新貼了普通舊物的標籤,膠還沒壓平,邊緣翹著。
等待的十幾分鐘裡,誰也沒再喊杜建川開門。
倉庫外只有送貨車倒行的提示聲,張純悅站在旁邊,把能拍到公共卸貨區的原始照片留好,沒把杜建川家人的事發給任何閒聊的人。
她今天是來核活動退回的展具,順帶辨認那張入場標誌,並非替江昊天到倉里追人,鄭福珠讓她先去隔壁接待室坐,她說等自己那批桌牌點完就走。
梁惠很快接上電話,所在位置和女兒的下班去向都已有人核實,母女被帶到安全地點,杜建川聽見妻子聲音,腿忽然一軟,坐到了窗後的凳子上。
「我沒事,你別替人家亂簽字,」梁惠在那邊說。
他張了幾次嘴,才擠出一個好字。
鐵門隨後開啟了一道,人能出來,貨物還需和到場人員共同清點,杜建川把第一把鑰匙交出來,又從鞋盒裡拿出一份自己保留的收貨頁。
「讓我鎖門的人叫黃紹東,管這邊貨的,不是我們公司的人。」
鄭福珠問他姚嘉誠有沒有來過,他點頭,說兩人以前經常一起走側門,好的貨裝普通周轉箱,仿製品卻放進原包裝,再送去幾個會館。
「你知道是假的?」
「開始不知道,後來同一隻表老換價,前一天十幾萬,後一天成了五百塊道具,我就問了。」
問完之後,照片被送到他的值班桌上,那一筆本來能慢慢還的舊債,也被人要求立刻清掉。
江昊天看過收貨頁,上面的品名很模糊,舊首飾、廢表殼、殘包輔料,下面卻附著與真品一致的重量和包裝規格。
他不能光憑這些字就說貨已經去了境外,但繼續把它們當普通租賃物,顯然解釋不通。
杜建川說原帳還有一本,記了每次實際交付的成色和去向,在隔壁展示廳的辦公室,他曾打算拿出來,被黃紹東發現,後來再沒碰到。
「辦公室平時誰進?」
「展示經理有鑰匙,今天說要搬去新地方。」
物業的人立即聯絡展示廳停搬,鄭福珠則去問貨櫃中哪些是自己合法保管的資產,張純悅在接待區點完桌牌,拿到對方簽好的清單,準備離開。
一輛推車從展示廳側口出來,上面擺著兩隻和泳池見面會一模一樣的包裝盒,推車的人看見她手裡的清單,腳步忽然加快。
張純悅先舉起手機拍下去向,把位置發給江昊天,隨後走到仍對外開放的門廳,想請裡面的工作人員留住這車貨。
門廳的迎賓燈還亮著。
裡面卻沒有一個人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