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純悅剛喊完一聲，推車的人就從門廳另一端跑了。
她沒再追，站在展櫃旁撥給江昊天，說那兩隻盒子還在車上，搬運的人進了後面的走廊，自己現在往外撤。
話音未落，身後的防火門砰地合上。
她伸手推了一下，門紋絲沒動，原來敞開的外部通道已經被人從另一側擋住，門上貼著的安全出口標誌仍亮著，低處卻先飄進一股嗆鼻的味道。
「昊天，我這邊的門打不開。」
江昊天正在北倉的清點台旁，聽見這句立即把手裡的東西放下，問清她站的位置，叫物業同步報警和斷開受影響區域的供電。
「別去後面追人，找能看見外面的地方，電話先別掛。」
張純悅沿著自己進來的方向退，腳底碰到推車上的繩帶，險些絆倒，她扶住展櫃，將礙腳的帶子撥開，抬頭看見靠停車坪的一扇外窗。
窗前堆著摺疊展示板。
她拖開最輕的一塊，另一塊卻壓在下面，拉了一下沒動，喉嚨又被煙嗆得發痛，手機里江昊天正在問她能不能到窗邊。
「能，你看外面，第三扇。」
話筒邊傳來金屬落地的聲音，她將手機放進上衣口袋，空出兩隻手，先推開鬆動的板子，再挪出能站人的空隙。
她今天穿的平底鞋幫了忙，腳沒卡在雜亂的架腳間，胳膊卻被一段突出的邊角劃破，血從淺色袖口慢慢洇出來。
江昊天跑到兩處倉房之間，物業的人拎著工具跟在後面，另一名工作人員已經去引導外面的客戶離開，警鈴響了，幾間還開著門的鋪子紛紛有人出來。
走廊左側，一個男人抱著厚帳簿快步下樓。
杜建川隔著窗認出那本帳，失聲叫他停下，男人抬頭看見江昊天，立刻推開側門，朝停在巷口的車跑去。
兩條路離得不遠。
追過去，也許伸手就能抓住帳簿，但第三扇窗後，張純悅拍在玻璃上的手已經抬不高了。
江昊天沒朝側門邁步。
「記車，交給外面的人，我去窗邊！」
邢瀟瀟剛到連廊，聽完便把撤離人員分開，讓看見車牌的人留存實際所見，自己跟著物業去外窗，沒有替他去追那本丟掉的帳。
煙從門廳頂端往下壓，張純悅能看見窗外的人，卻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她用手掌撐住窗沿，額頭撞到玻璃，眼前一陣發花。
江昊天的聲音從口袋裡傳來，告訴她離開窗面，往剛才騰出的空處挪，別伸手碰玻璃。
她努力點頭，想起他看不清，又急忙說知道。
趕來的現場應急人員和物業一同開啟外側救援通道，破開的玻璃掉在預先清出的區域，江昊天將自己帶來的厚外套交出去，跟著一起保護開口邊緣。
裡面的展示板還擋著半人高。
他看見張純悅的衣袖，叫她往亮處來。
她邁出一步，膝蓋卻磕在板角，整個人跌坐下去，手指抓住窗下的架腳，怎麼也站不起來。
「手給我。」
江昊天探進上半身，握住她沒有受傷的那隻手，物業人員在外面拉住他的腰帶，另一人伸手托住張純悅的肩背，幾個人共同把她帶出視窗。
他的左臂被壓到邊框，舊傷處猛地一疼，他咬住牙，沒在她還懸著的時候鬆手，直到外面的人把她接住，才抽出胳膊。
張純悅落到地面，第一口氣沒吸順，接連咳嗽，整個人往前伏，邢瀟瀟扶住她，讓急救人員馬上接手。
江昊天想靠近，被邢瀟瀟按住右肩。
「你也過去，手在流血。」
他低頭，袖口已經濕了一塊，傷不深，腕側卻多了一道新劃痕，他應了一聲，把另一隻乾淨手伸給醫護看。
負責接待的女孩抱著一隻登記夾站在警戒線外，認出張純悅後就哭了，說自己原本在門廳，只因被叫去拿備用鑰匙，才離開幾分鐘。
張純悅聽見，費力地擺了一下手，女孩又想靠近，被醫護請到旁邊留出空間，她便一直抱著那個夾子，重複說剛才走的時候，門還開著。
江昊天請她把親眼見到的留下，誰叫她拿鑰匙、對方在哪個位置，別因為自責，把沒有看到的事也往自己身上裝。
她終於肯停下來，拿出手機給到場民警看，叫她離開的人，正是剛才抱著帳簿跑出去的男人，工作訊息里還說，要在客戶到之前換掉壞鎖。
那把鎖根本沒有報修記錄。
旁邊一位店主聽見，氣得要進門找人，被同伴拉住，說現在裡面冒煙，進去只能添一個，店主望著已抬上擔架的張純悅，抬起的腳又放下。
江昊天靠在急救車旁，手上的血被擦掉後才覺出刺痛，手機上有張元濤的來電，他接起來，報了醫院和女兒目前的情況，沒有把驚險那一段含糊帶過。
電話里的呼吸停了幾秒，張元濤沒有先問貨，也沒有問誰的責任，只讓他告訴醫生，家屬正在趕來，隨後才問女兒有沒有說自己疼。
江昊天看向擔架，張純悅仍睜著眼，盯著醫護手裡的藥棉，沒聽見她喊疼，可他也沒拿這句話安慰父親。
「她一直咳，正在檢查，您到醫院直接找接診的人。」
張元濤說了聲好，聲音壓得很低，江昊天放下手機，把她掉在窗邊的那隻平底鞋交給邢瀟瀟，鞋面全是灰，鞋帶仍系得很緊。
張純悅被送上擔架前，看見他衣服上的血，拼命想開口，氧氣面罩擋住了聲音，她伸出手，指了指他的胳膊。
「在處理，你先聽醫生的。」
江昊天站在她能看見的位置，沒有說自己一點事都沒有。
邢瀟瀟把她遺落的夾板裝進袋裡，最上面仍是點過數量的展具清單，最後兩項沒來得及打鉤，她看了一眼，將紙壓平，再去核下一輛轉運車的去向。
那輛帶帳簿的車已經駛離巷口，車牌與離開方向有人記錄，正在交給警方核查，留在現場的人沒有為了追車把救援通道堵住。
鄭福珠趕來時，張純悅已經上了救護車，她看著窗沿的血，臉上的顏色徹底退了，嘴裡只剩一句，本來應該自己來點那些貨。
「現在先讓裡面的人都出來，」邢瀟瀟說。
鄭福珠這才拿起電話，逐個問展示公司的值班名冊，誰到場，誰去了衛生間，誰提前下班，一個名字對一個人，不肯只聽一句應該都出來了。
杜建川坐在路邊，被叫到姓名時舉起手，另一名小工還沒找著，大家正要查，側門外有人扶著他出現，他跑出去時扭傷了腳，一直不敢大聲喊。
所有已登記在場人員對齊，消防救援仍繼續清查內部，貨架里的火被控制住，展示廳前半部卻已滿地髒水。
江昊天在急救點看著自己的手被包紮，邢瀟瀟給醫院那邊回完電話，蹲到他旁邊，先問有沒有吸進太多煙。
他說在窗外時間短，醫生會再看。
「你剛才要是追帳，我和她今天還能等到你嗎？」
「我沒追。」
「我知道，」她望著他，「我問的是以後，你不能每次都靠來得及。」
他沒有拿這一次已經救到人來堵她，只將右手覆到她手背上，隔了片刻，說回去把應急安排重新做一遍。
消防人員從可清理的區域帶出一批過火包裝，讓原保管方配合辨認，鄭福珠剛看第一隻，就叫了江昊天的名字。
融掉的外層下面露出另一層標籤，原本寫作低值道具的箱子，裡面的固定托架，竟與一隻已經報過遺失的真品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