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箱子已經冷卻,消防人員將可辨認的部分留在隔離桌上,江昊天洗淨手,等現場允許檢視,才碰到外層沒有燒盡的硬殼。
他看見的先是材料和受熱損傷,裡面的襯托卻比外殼舊,固定位置有長期承重留下的壓痕,不是為一隻幾百元的仿製品臨時製作。
鄭福珠找出舊入庫照片。
照片上的翡翠擺件兩年前以一百八十萬元寄存,後來展示期間報過遺失,所有人都以為它再也找不回來,原配托架上卻有一道特別的弧口,恰好和這隻箱子的內部對應。
「這不能證明貨就在裡面,」江昊天說。
鄭福珠把想喊出來的話咽住,繼續翻照片,找出原箱側面一道修補,修補的形狀也對得上,外殼重新裹了廉價包裝,舊號卻沒完全磨掉。
原號還在,貨物去向就能接著查。
他們將實物和原存檔一併交給辦案人員,江昊天沒留在火場一直耗,跟著邢瀟瀟去了醫院,張純悅仍需觀察,張元濤已經坐在病區外面。
那位平時習慣讓別人等他開口的父親,此刻手裡拿著女兒的鞋,正用濕紙巾擦鞋邊,紙巾髒了兩張,他也沒注意身邊有人來。
江昊天走到面前,先說明自己到場時發生了什麼。
張元濤聽完,問被拍到的那輛車有沒有線索,江昊天說已交警方,他點頭,又看一眼門內,問以後是否還會讓她碰這些事。
「她做活動,不負責追貨,這次現場的撤離和人員安排,我們都得覆盤。」
「我問的不是覆盤。」
江昊天停了一下。
「以後涉及危險排查,不讓她以活動工作的名義進去,我也會當面跟她說清。」
張元濤把女兒的鞋放好,沒再把火發到來道歉的人身上,過了一會,才說她從前再怎麼鬧,也沒這樣一句話都講不出來過。
邢瀟瀟去問過醫護,回到座位旁,給他帶來一杯溫水,他接過去,一口沒喝,只捧在手裡。
江昊天在走廊里接到崔曉晨的電話,之前追尾那輛豪車的隨車清單,已與幾家門店舊賠付逐項對照,數件所謂報廢物品,竟有後續物流出入記錄。
被送走的不是報廢殘片。
其中一批貨在運輸端有清楚的稱重、封箱和出口申報材料,包裝與實物登記能接上,申報價值卻遠低於此前投保和寄存價值,部分物件還被換成了另一種品名。
是否構成哪些違法行為,由相應部門繼續查,但真假物品輪流出現的規律,已不再只是江昊天的猜測。
鄭福珠趕到醫院外的小餐廳,將原租賃資料攤在桌上,油印紙、照片和交接冊湊到一起,三種價格終於排成一條線。
客戶寄進來的是真品,合同上價值高,出事後店裡收到仿品或空盒,再按真品名義報損,真正的貨則另走一套低值舊物手續,進入新的交易場合。
有些被運出境外,有些仍在本地等待換上新的來源說明。
假貨替真貨占住柜子,也替真貨挨過那場事故。
鄭福珠看著自己過去簽過的賠付確認,手背青筋一點點顯出來,她以為賠出去的錢已經了結舊糾紛,誰知有些本該被追查的貨,正因為她簽了已經遺失,才更容易被抹掉後面的去向。
「我替他們把真東西送走,還替他們付錢?」
江昊天把其中一頁推近,沒讓她把每筆生意都混成一樣,有的是重複索賠,有的是寄存權屬被冒用,還有的只是正常交易被夾在中間,必須一件件分開。
否則無辜的寄賣客戶又會被連帶扣住。
那件翡翠擺件的原寄存人也接上了電話,是位已經退休的老師,獲賠時曾為這件事和兒子吵過一架,兒子認為錢到手就算好結果,他卻總覺得東西丟得含糊。
此刻聽說托架找到了,老人第一反應仍是問擺件有沒有缺角,鄭福珠只能告訴他,找到的是能繼續查下去的材料,實物尚未找回,不能許一個今天就送到家的日期。
老人沒再催,問能不能把原號記下來,免得以後真見到東西,又被別人說成是另一件。
邢瀟瀟給他留了負責對接的姓名和電話,原寄存材料由本人核對,不讓他隔著好幾層中間人再聽訊息,電話結束後,鄭福珠把那張賠付確認從最底下抽了出來。
「他那時拿錢,還向我道過謝。」
沒人接一句他應該謝你,江昊天只是叫她將當年的所有交接留齊,現在重新查,不等於能抹掉老人這兩年的損失。
杜建川隨後也打來電話,妻女已有人照顧,他正在補充自己知道的出庫經過,聲音比下午清楚,說那些被寫成殘件的箱子,他還親手替人鋪過軟墊。
當時有人囑咐別磕著,東西又貴又嬌氣,他問既然寫的是殘件,磕一下有什麼關係,對方說客戶講究,他就沒再問。
江昊天讓他把這次交付的日期補給辦案人員,哪怕只記得那天下雨、哪位司機來,也只說確實能想起的,別看到真貨出境的訊息,就把所有不確定的地方湊成同一句話。
杜建川應了,末了又問張小姐怎麼樣,江昊天說仍在觀察,他在電話里反覆道歉,最後說自己想把剩下的原始收貨頁交出來,有幾頁放在以前住的值班間。
「先告訴負責你這邊的人,別自己跑去拿。」
杜建川說好,結束通話前,電話那頭有人叫他繼續核一張表,江昊天聽見他把椅子拉近,報出了第一車貨的到達日期。
服務員來上菜,見桌上鋪滿紙,站了一下,邢瀟瀟先收出半張桌面,讓大家吃,鄭福珠聞到熱湯的味道,忽然想起自己從早上到現在只喝了咖啡。
她舀起一勺,沒送到嘴邊,先給助理打電話,讓各店把尚未核清的寄存品停在原處,客戶本人沒授權,不准交給任何代辦的人。
這個決定很快有了結果。
一處門店攔住了三箱準備以退貨名義送走的真品,總登記價值六百餘萬元,物主接到核實電話才知道,自己根本沒申請取回,所謂退貨單是別人提交的。
貨還在,人和單據也來得及對照。
鄭福珠終於吃下一口湯,手機放在碗旁,又被新的來電震得挪了位置,幾家店同時接到退租和提貨要求,有人要立刻退全款,有人罵她拿停業當拖延。
原來還能硬撐的門店經理,問她明天是否統一關門,員工怕被客戶堵住,已經有人提出辭職。
小餐廳另一張桌上坐著兩位夜班護士,邊吃邊討論接下來誰去買水果,沒有人知道這幾張紙牽涉幾百萬,也沒人因此少等自己那碗面。
江昊天把飯吃完,將張純悅委託他保管的帆布袋交給張元濤,袋裡只有活動清單和捲尺,夾板邊角在救援時磕裂了一小塊。
張元濤摸了摸裂口,低聲問這個多少錢。
「她自己會算,不要把裡面那張報價扔了。」
父親嗯了一聲,將包抱在膝上。
夜裡,江昊天進觀察病房時,張純悅已經能短暫說話,嗓子仍啞,他在床邊停住,她先看見了他新換的繃帶,手從被子裡慢慢伸出來。
「是不是又把舊傷碰了?」
「醫生處理過,沒你想得那麼重。」
她沒有笑,盯著那一圈白布看了許久,江昊天將椅子拉近一點,問她是不是想喝水,她卻把頭輕輕搖了一下。
門外,鄭福珠壓低聲音通知店長明早開會,原本想說暫停幾天,話到嘴邊,變成了所有店一起關。
江昊天隔著門聽見,抬起眼,床上的張純悅卻叫了他一聲。
「你先別走,我有句話,想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