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別因為我,再把自己弄傷了。」
張純悅說得很慢,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一下,江昊天把床邊的水杯挪到她容易拿的位置,告訴她,現在先不用說下次。
她搖頭,執意把剩下的話講完。
「我沒有要你追出去,我看見那本帳了,你選了我,我知道。」
江昊天在椅子上坐下來,隔著繃帶活動了一下手指,說換作其他被困的人,他也會先把人救出來,帳丟了還能追,人不能留在裡面等。
她聽完,眼睫垂了片刻,沒有像從前那樣立刻問,自己是不是也和其他人一樣。
「那就好。」
她輕輕說完,將手縮回被子裡,眼睛仍盯著他的左臂,他讓她看見自己能抬手、能拿杯子,才把外套穿好。
張元濤在門外接電話,語氣很硬,進門時卻先把聲音壓低,問她想吃什麼,她報出街邊一家小店的名字,父親立刻讓人去買。
「不是今天,等我能出去。」
她說著看向江昊天,提醒他之前答應忙完陪她吃一次,還沒兌現,江昊天應下,約在她出院、醫生允許後,時間由她自己挑。
張元濤沒攔,只叫他們把地點發清楚,別又吃到一半去了倉庫。
幾天後,張純悅穿著寬鬆外套出了病區,手臂上的淺傷已結痂,嗓子仍不能大聲喊,她把那隻裂了角的夾板放進包里,拒絕父親叫人全部換新的。
「這塊還能用,換夾子就行。」
父親看了看,沒再爭。
出院那天,張元濤曾叫助理把她後面兩場活動一起退掉,違約費由家裡出,理由很簡單,女兒剛從那種地方出來,別再為了幾個客戶到處跑。
張純悅聽見,先把已經發出去的通知要來,確認還沒到客戶手中,才坐到父親面前,讓他把其中一場的地址看清。
那是在正常營業的商場,場地和通道早已檢查過,現場還有自己的合作團隊,與倉庫里追貨是兩件事,她可以減少工作時間,卻不想把所有認真準備的事一起扔掉。
「你覺得賠錢了,就沒人等我了?」
父親皺起眉,說客戶要的是活動,換誰都能做,她點頭,說正因為換誰都能做,自己才得把交接講清,不是一場驚險過去,就能拿家裡的錢讓別人閉嘴。
張元濤沒再接話,盯著那份報價看了很久,最後把準備退單的手機放下,改問她有沒有安排替班的人,誰負責接她下班。
她一項項講給他聽,沒有嫌這些問題煩,講到自己不能搬重物時,還在人員表上專門劃了一筆,把原本算給自己的那段搬運交給別人,工錢照付。
父親看著那筆新增費用,終於把檔案還給她。
「有困難說,別非要等我從醫院接到電話才知道。」
張純悅應了,把自己的備用聯絡方式留下,沒再對他說我已經長大了,只在他走之前,提醒他昨天約的體檢也別取消。
張元濤從門口看她一眼,說自己當然會去,助理在旁邊低頭咳了一聲,她便知道那個人也準備拿工作忙來推掉,忍不住笑,嗓子又疼了一下。
這回父親終於當著她的面,把取消體檢的那條訊息刪了,重新回復按時到,才叫司機把車開到樓下。
江昊天來接她時,先把準確地點和結束時間發給邢瀟瀟,再將手機調成能及時接到緊急聯絡的狀態,其他工作交給值班組,不需要每個客戶都找他一句話才肯動。
小店還在舊街口,門面不大,蒸籠熱氣貼著玻璃升上去,張純悅在門口看了半天,指向裡面靠牆的位置,說在那裡坐,她不用一直躲來往的人。
江昊天點了兩碗清淡的粥和幾樣軟點心,沒有給她叫辣湯,她瞥了一眼旁桌紅亮的醬料,自己把選單翻過去,挑了份蒸糕。
「現在知道聽話了?」
「我今天只是不想咳,等好了再吃。」
她答得很快,隨後也忍不住笑,笑到一半牽動嗓子,端水喝了兩口,江昊天等她放下杯子才將點心推過去。
兩個人沒有再講火場。
她說許青禾接的那批衣服已經開始做,改好的第一件比原樣好穿,商場原本只想租兩天,試過以後又追加了一小批,女孩終於把工作間尾款付清。
「不是你替我找人開後門吧?」她忽然問。
「這單我沒參與。」
張純悅用勺子輕輕碰了碰碗沿,說那就行,自己請假時最怕有人把事情全接走,等她出來,只剩一句你好好養著就行。
江昊天問她後面的安排。
她已經列好新表,客戶接待、場地和車輛分開,臨時看到可疑貨物,只記錄、報告,由負責的人去查,她不再跟著跑,也不拿認識誰來給自己開門。
「我還是想幫你,但是先把我的活做明白。」
「這就已經在幫了。」
點心吃到第二籠,江昊天的手機亮了一下,是門店發來的新一批核驗進度,他掃了一眼,交給對應組長回復,又將手機放回桌面。
張純悅看見了,沒說你忙就先走。
她叫老闆再加一份蒸糕,打包帶給家裡,順便讓他把自己剩下的那兩個也裝上,老闆笑她一個小姑娘點這麼多,她抬起手指比了比,說這份是要分人的。
江昊天付自己的部分,她堅持把打包那份付了,收款提示連響兩下,老闆低頭看清金額,沒再說誰應該請誰。
離開小店時,張純悅在門口停住,問邢瀟瀟是不是已經知道他們今天來吃飯。
「知道。」
「那你也告訴她,我沒有趁你救了我,討一個不該討的回答。」
江昊天看著她,認真說自己會把關係說明白,不讓她替他承擔這件事,她低頭撥了一下紙袋上的繩,嘴角提起來,很快又放下。
「我喜歡你,不是你欠我的。」
這句話終於說出來,她站得直了些,沒等他急著接一句安慰,就將蒸糕塞給自己來接人的司機,告訴對方慢點開,免得點心翻了。
上車前,她又說以後有適合活動的訂單可以繼續找她,原價,朋友也不白干,江昊天答應,把她落在店裡的一張票據遞過去。
車開走,他在街邊站了片刻,才撥給邢瀟瀟,告訴她飯吃完了,人已由家裡接回。
電話那頭還有計算器按鍵的響聲,她沒有追問小店裡每一句話,等他把時間說完,才將手裡的筆放下,聽筒里傳來椅子往後挪動的聲音。
「你也吃飽了?」她問。
「吃飽了,給你帶了店裡的白糖糕。」
「那趕緊送來,我這邊快餓過點了。」
邢瀟瀟正在門店和鄭福珠核退款,桌上放著沒來得及拆的盒飯,江昊天到時,她先開啟紙袋,咬了一口,才問張純悅情況如何。
他把該說的都說了,包括關係上的那幾句話,沒有省成一句小姑娘已經想通了。
邢瀟瀟吃完手裡的糕,抽紙擦掉指尖的糖屑。
「她不欠我們懂事,你也別替她宣布以後就不難受了。」
江昊天點頭,在她旁邊坐下,先把她那份涼飯拿去加熱,等回來時,鄭福珠也到了,手裡卻拿著一份整體停業安排。
她將紙放到兩人面前,說今天又接到六十多通退租電話,門店一天不開,租金還得付,開著,又不知道哪個柜子里還藏著下一件麻煩。
「我準備都關,能賣的賣掉,工資和客戶賠款先結。」
門口響起塑膠袋落地的聲音,小陶抱著一疊員工登記表站在那裡,買來的麵包滾到腳邊,她沒撿,只盯著那張停業安排。
「鄭總,那我們這些沒做錯事的人,明天去哪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