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廣志把那隻箱子放上鑑定台時，門店裡還坐著六位等候的普通客戶。
他沒按叫號入座，先請同行的人拍下箱子外觀，再將一張印著八百六十萬元的估值頁鋪開，問江昊天是否認得上面那家機構。
「先看今天帶來的實物。」
江昊天請他坐到對應的位置，前一位老人的茶罐還沒看完，馮廣志皺起眉，說自己趕時間，老人聞言，已經想把東西往懷裡收。
江昊天將乾淨布推過去，等老人包好，按實際情況給出答覆，這隻茶罐不是宣傳里說的宮中舊器，卻是有些年份的民間日用品，蓋子後配，別按完整舊套去買賣。
老人問能值幾千嗎，他說普通成交參考是幾百，得看具體品相，老人嘆了口氣，卻也沒有摔東西，只說幸好沒花錢請人給它做十萬塊的證書。
小陶替老人寫好簡要意見，才叫到馮廣志。
箱子開啟，三件東西各有厚墊，一把金色執壺、一隻繪花瓷瓶和一枚玉璧，最上面另放著紙卡，古藏珍品四字印得很大，下面卻沒有完整的流轉資料。
江昊天徵得檢視同意，先托起執壺。
系統顯示銅胎和部分裝飾有舊年頭，壺嘴、壺柄的連線卻是近期改過，表面做舊也與底部不同，他將東西放到側燈下，讓現場覆核的金屬器專家看接合處。
馮廣志說專家都認過，是完整舊器，不能因為有一點修，就把原來的價全抹掉。
「有修和換了主要構件，報價不一樣，」江昊天把兩張實物圖並在一起，「你這張估值配的壺嘴，比今天帶來的短。」
同行的人低頭看了看，沒有立即接話。
馮廣志將紙往自己面前拖，說照片角度不同，談專業就別挑攝影的毛病，江昊天便不再與他爭照片，轉而請專家把已經看見的接合位置逐項記下。
這把壺能當什麼賣，寫清楚，比叫它宮裡出來的更有用。
第二隻瓷瓶儲存著原有胎體，口沿卻曾經大面積修補，補繪過的花紋延伸到肩部，強光照到側面時，能看出表面反光的細微差別。
江昊天只說明自己接觸到的材質和修補判斷，沒有編出誰收藏、誰送人的故事，原品若完好可以參考的區間，與現在這件重修品的區間，一併列在紙上。
六萬到八萬元，仍需進一步覆核。
馮廣志看到這個數，把手指扣到桌沿。
「人家報八十萬，你報八萬，差十倍，是人家不懂，還是你看得太大？」
「你的八十萬，算的是沒補過口的。」
江昊天請他將估值頁對應條目念出來，馮廣志沒念，旁邊一位等候客戶湊近看，念出了完整無修四個字。
屋裡有人發出短促的笑，邢瀟瀟提醒保持安靜，讓現場人員先把實物拍清楚，別讓爭吵蓋住真正需要留存的差別。
第三件玉璧確實用了天然玉材，卻是現代加工件，工具痕和表面處理都不符合紙卡寫的年代，合理價更取決於料質和工藝，不能往高古器上套。
馮廣志立刻抓住天然二字，說既然料是真的，怎麼又能算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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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這一項真，不代表你寫的每一項都真。」
江昊天把紙卡移到旁邊，讓他分別確認材質、年代、完整程度與來源，每一格都有不同的問題，不能在前面勾一個真，就替後面都簽上名。
他又拿出一張蓋過章的紙，說這是檢測過的，現場有人聽見有章，便替他問，難道一張正規紙還不如幾個人看一眼。
江昊天請他將紙展開到底，右下角原本被折住的部分寫的是來樣材質檢測，樣品名稱只有一塊脫落的金屬片，沒有整把壺的年代鑑定，更沒有八百六十萬元的報價。
「這份材料能證明它檢測過的那一項，沒寫過的話，別替它加。」
馮廣志把折角壓平，叫同行的人別再拍這張，負責記錄的小陶卻說，剛才展示的材料都要與本次委託一起留存，不能只留下前半張。
她說這話時，聲音有點緊，鄭福珠就在旁邊，沒有讓她給貴客一個面子，只拿來完整的透明袋，讓她按正常交接收好副本。
那位剛才質疑的客戶湊近看完，自己點了點頭，說確實不是一回事，馮廣志想將話題拉到專家資歷上，卻發現周圍的人已經不再順著他發問。
馮廣志終於不再看那三件東西，改問今天的範圍價能不能馬上兌現，要是沒人買，所謂鑑定不還是張嘴說。
他原本帶來的第二份紙就在這時露出來，是一份現場保價回購承諾，金額空著，卻已經印好鑑定人必須按本人估值購入的條款。
邢瀟瀟把紙推回。
「沒人跟你約過這個，鑑定是服務，收購另談，別把兩張紙疊著遞。」
圍觀的人這才看明白，他不是單純來問值多少，報高可以讓江昊天接貨，報低又能當眾指責他故意壓價，怎麼接話，都得被拉去談那份從沒約過的買賣。
江昊天沒把價格一口咬死，給出進一步檢測專案、成本與可能影響，讓委託人決定是否繼續，馮廣志盯著那一頁，沒有簽。
「我東西拿走，這場意見我不認。」
「實物看見什麼，我們留什麼，你也可以另請人覆核。」
馮廣志合上箱子，臨走前說真正的大場面還沒到，到時候沒人有耐心聽這麼多區間，江昊天沒追出去接一句狠話，叫下一位客戶上前。
是個拿著舊相機的男人，鞋上還沾著工地灰，他等了一上午，剛才被那箱東西壓得不敢開口，現在坐下，先問自己的這個會不會耽誤專家時間。
「你排到了，就看你的。」
相機不是什麼珍貴限量款，有明顯磕碰，修好後也賣不了太多錢，江昊天給出維修與出售兩種成本，男人選了維修，說這是女兒學拍照用的，別修得比另買一台還貴就行。
他交了應付的檢查費，臨走時把那張工單折得平平整整，放進裝午飯的袋子裡，沒再羨慕別人箱子上寫著的八百六十萬。
一位等候客戶走到門邊，又回來問，自己的首飾能不能約單獨時段，她不想當著這麼多人拆包裝，那是準備送給女兒的畢業禮物，若買錯了，總得先自己弄清楚。
鄭福珠給她另排了時間，費用照標準，不因為怕丟面子就貴一倍，客戶當場交了預約款，隨後把朋友也介紹過來，叮囑對方帶真東西，別只拿商家發來的照片。
江昊天收好桌上的燈，發現小陶還在擦剛才那位老人坐過的椅子，椅腳掉了一顆防滑墊，她怕下一位客人坐歪，從雜物箱裡找出備用的補上。
上午有人笑這些小客人占位置，現在第一排椅子都空下來，留下的預約卻大多是他們帶來的，鄭福珠把新登記本放到櫃檯最順手的位置，叫人第二天繼續按同樣順序接待。
鑑定日收攤，鄭福珠算了一遍，今天直接賺的不多，已有不少客戶願意留下真實聯絡方式，重新核自己寄存的物件，店員說話時終於不用一直低著頭。
江昊天坐到櫃檯旁，活動著發緊的手腕，邢瀟瀟遞來一杯水，等他喝完，將另一份沒有標價的協議放到面前。
她把筆也放下，筆尖朝著自己，沒有先替他翻到簽名處。
首頁只寫了高風險專案暫停及負責人替代授權，下面留著待填的負責人姓名。
「這份，你不能只說以後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