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昊天看見暫停兩個字,先把協議翻到最後一頁。
「我的檢查還沒做完,誰能決定我不能繼續?」
邢瀟瀟沒有接過來替他指,她讓他從第一頁看,條件寫得很具體,持續失聯、受傷影響判斷、現場保護條件失效,達到其中的約定情形,值班負責人可以暫停作業並撤人。
不是她心情不好,就能把專案關掉。
江昊天又讀了一遍,手指停在負責人本人無權單獨撤銷暫停這一行,櫃檯後的燈只剩兩盞,小陶帶著最後一箱材料走出去,順手替他們把門帶上。
屋裡安靜下來。
「有些東西,我得親手看。」
「我知道,你是主要檢查人,很多結論別人替不了你。」
「那我不在,換個人簽字,也解決不了。」
「協議上沒有讓別人冒你的名字簽結論,停止和替你完成,是兩件事。」
邢瀟瀟把窗邊那張椅子拉過來,在他對面坐下,讓他看負責聯絡、撤離、通知客戶和保管現場的幾項,沒有哪一項要求別人假裝具備他的眼力。
江昊天仍沒拿筆。
他想到只有自己能看見的紅色提示,那些期限不因客戶同意延後就消失,若最後一步被暫停,他要承擔的也不只是少收一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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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套規則,他不能拿到這張桌上解釋,更不能讓邢瀟瀟照著無法看見的字替他負責。
她見他沉默,問是不是擔心有人趁機奪權。
「不是你。」
「也不能因為是我,你就閉著眼睛簽,換成值班組長、現場安全負責人,條件達到,他們也該有這個權利。」
她把空白的人員欄露給他看,那裡沒有隻填自己的名字,甚至要求暫停後由不同崗位共同覆核,任何一個人都不能把臨時許可權變成接管公司。
江昊天抬眼。
「你已經想得這麼細了?」
「從海上那次開始想的,到展示廳,我知道不能再等。」
她沒有把他的傷口逐個數一遍,只取出一張現場聯絡表,展示廳救援的幾分鐘裡,有三個人同時打給他,一個問人在哪,一個問要不要追車,還有一個問門店客戶怎麼處理。
他沒接的電話,別人只能繼續等。
邢瀟瀟用筆圈出三個重複崗位,說這裡本來可以由其他人直接決定,不能每次都讓整個團隊圍著他的手機停住。
江昊天看著那張表,終於坐正了些。
「如果暫停以後,現場已經恢復條件,覆核的人遲遲不到呢?」
「寫明響應時限,備用人選,能遠端確認的資料先看,必須到場的就到場,不能讓一項許可權變成誰故意卡你。」
門外傳來收捲簾的聲音,江昊天看著紙上待填的時間,問如果專案停了,客戶要求賠償,公司已經付出去的工錢和裝置租金由誰承擔。
「屬於經營風險的公司承擔,屬於個人越權的再按事實處理,不能先叫小工墊上。」
邢瀟瀟說完,將上次展示廳的損失表放到旁邊,救人時放棄追那本帳,讓後面的追查多花了多少人力,可以記帳,但不能因此從救援人員的錢里扣回來。
江昊天拿著那張表,半晌才說,真遇到最後一步只差一點的時候,自己可能還是會不甘心。
「那你現在就給以後不甘心的自己留個人,能說不。」
這句話讓他沉默得更久。
江昊天想起那些只在自己眼前跳動的期限,拿起筆,將備用路線、聯絡人和恢復條件逐項補上,終檢仍得由他完成,可自己若被困住、受了傷,再急也只能等人來救,那張沒寫完的檢查表不會自己變成結果。
這些想法留在他心裡,他對邢瀟瀟只說,自己可以接受損失收入,也接受暫時退出來重新組織,條件是暫停原因必須明白,不能永遠只有一句大家覺得危險。
邢瀟瀟點頭,把原因記錄和覆核要求加進去,讓任何一個簽暫停的人同樣對自己的判斷負責。
她隨後問他,今天若倒在現場的是自己,他會不會因為還差一點錢沒談妥,就讓別人別帶她去醫院,江昊天立即搖頭,搖完後,視線又落回那行授權。
他終於沒有再把自己排除在同一套規則之外。
櫃檯上的水涼了,邢瀟瀟起身想換,他先拿過杯子,去後面的飲水處兌好溫水,兩個人各一杯,再坐下談後面的細節,門外店員已經下班,他們仍留著最後一盞燈。
他們開始逐條改。
江昊天提出正在進行的救人行動不能被一張普通停工通知機械打斷,現場救援由有能力承擔的人接手;邢瀟瀟補上不得用緊急救人作名義,事後無限延長不必要的冒險。
他寫自己退出後仍要按實際情況補檢,她寫恢復前先核通道、人員和裝置條件,缺的不是勇氣就別只拿勇氣補。
寫到這裡,他終於笑了一下。
「這句像你罵我的。」
「正文裡寫不清楚,就會變成我現場再罵你一次。」
邢瀟瀟把那句換成更具體的專案,沒讓這份協議變成兩個人的情緒帳,江昊天看著她低頭改字,忽然問,這幾天是不是又沒睡好。
她的筆停了。
「你別現在關心一句,把要簽的事繞過去。」
「我會簽,這句也想問。」
她靠到椅背上,緩緩呼了口氣,承認半夜會看手機,明知道現場已經結束,還是會下意識確認他是否回了住處,第二天見他按時出現,又覺得自己多此一舉。
江昊天伸手,掌心蓋住她放在桌邊的手,沒有把她拉進懷裡用一個擁抱結束問題,只說以後值班聯絡和私人報平安都認真做,不讓她靠猜。
她點了點頭,把筆推給他。
他看完最後一處修改,才將筆帽取下,放到自己的杯子旁,沒有讓她替他把紙壓住,也沒有隻在最後一頁留個名字就算結束。
他在負責人一欄簽下名字,又寫明自己接受同樣的暫停條件,簽完沒有立即遞迴,而是逐頁檢查範圍,確保普通檢查不會因為一個漏接電話就變成所有人停工。
邢瀟瀟在合伙人欄簽字,剩下的成員要分別講清楚以後再簽,不拿兩人的決定代替所有人的知情。
第二天下午,團隊在基地做了一次短演練。
沒有煙,沒有巨額專案,只有一組需要中途退出的普通裝置檢查,江昊天按事先安排暫時不接聽工作電話,值班組長照流程暫停,另一個人通知客戶,工具和材料各自交接。
第一次卡在客戶回訪,大家都以為由接待員負責,接待員卻在等專案組給內容,朱平和站在旁邊看,直接問,那到底誰把這句話說明白。
空缺被寫進表里,補上負責人後再過一次,時間明顯短了。
朱平和拿過協議,讀到所有人可以對明顯危險提出停工,說早該這樣,新來的小工看見不對,也不能非得等老闆先開口。
江昊天讓他把這句加進員工說明,師傅沒誇他,只把筆帽扣上,招呼人去把中斷的正常活做完。
晚上,邢瀟瀟和江昊天並肩離開辦公室,院裡已經只剩夜班燈,她從包里取出那份雙方簽過的副本,放進自己的檔案袋。
「別以為簽完就能抵銷遲到。」
「今晚沒有遲到,飯已經訂了。」
她看了眼時間,真的還早,便沒再談工作,伸手扣住他的右手指,走到車旁才鬆開。
鄭福珠的電話在這時打來,沒有說出事,也沒讓他馬上趕回,聲音反而帶著幾天來少有的輕快。
「四千件,最後一組覆核結果出來了,明天你們帶帳本來,我帶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