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福珠沒有把目錄拍出去。
她先將第三十八件的照片放大,包裝角落的舊編號有半個被新貼紙蓋住,只靠這個,能說有疑問,不能直接說台上的物件就是被轉走的那一件。
江昊天讓她翻到來源頁。
多年私人珍藏,委託人自願支援公益,字寫得乾淨,後面卻只附一張接收證明,沒有能接上前一位持有人與寄存方的材料。
拍賣由一家獨立拍賣公司承辦,受贈的是登記在冊的公益專案。
贊助名單第一排卻有遠禾的資產基金,葉萬里的名字出現在特別支援人一欄。
鄭福珠把目錄放低,罵了一句。
「他把東西搬到這種地方,誰還敢說不對?」
「有人做善事,不等於每件拍品的來路就自動齊了,」邢瀟瀟說。
第二天,他們按邀請去了預展接待處。
這場活動租用了會展中心的一整片廳,入口立著受助專案的介紹牌,照片裡有孩子坐在學校新裝的桌前,也有患者家屬拿著報銷材料,來賓腳步經過時,鮮少在這裡停很久。
江昊天卻看了一會,先記下實際執行機構,才往展區走。
鄭福珠拿出自己的舊存檔,申請檢視第三十八件物品及委託材料,工作人員聽完,禮貌地請她到一旁,說現在只接預約藏家,不接受臨時認領。
「我不是來隨便認領,我是指出這一段編號對不上。」
對方看過,表情變得謹慎,叫來經理,經理仍沒有碰她遞出的原件,只問她是否已有完整所有權證明,若沒有,不宜在公共場合影響別人正常委託。
鄭福珠的火氣上來,手都伸向手機了,江昊天先把展櫃旁圍過來的人請散,再讓她在接待桌上把具體異議留下。
今天沒有實物接觸許可權,系統也給不了任何隔著玻璃就能落地的結論。
他甚至不能確定,柜子里放的是最終上拍實物,還是預展替代件。
「請你們寫明,這是哪一件,誰接收的,資料什麼時候能補。」
經理聽見要留下答覆,才讓人拿出登記表,鄭福珠不肯只寫一個姓名便走,把舊收貨頁和原物照片一併附上,要求給一份收件回執。
裡面剛有員工要說我們一直這麼辦,經理看了江昊天一眼,抬手止住,讓他照做。
第三十八件的實物旁,有一位中年藏家正在聽介紹,見鄭福珠拿出舊照片,他主動走過來問是不是同一件,她只說有尚未核清的交付疑問,沒有把自己還未證實的推斷當結論。
藏家看完那張回執,向經理提出暫緩登記競買,經理說好東西猶豫就被別人拿走,他笑了笑,把手裡的號牌還回去,說東西真好,等得起多看一頁材料。
鄭福珠望著他走遠,才發覺不是每個人都只認台上的漂亮燈光,有人願意問,只是先前沒人把問題擺到他們面前。
經理的態度也隨之變了,叫來具體保管人解釋包裝為何出現舊號,對方說周轉箱重複利用很常見,不能用箱號認物,江昊天認可這個可能,卻要求將內托、尺寸和已留存的外觀缺陷一起比對。
「能排除最好,排除不了,就把疑問留著。」
保管人答應補拍細節圖,鄭福珠提出讓實際權利人參與核對,對方沒有當場同意,只說需要上報,江昊天便讓他將這項申請也記進回執。
交涉期間,一位準備交拍品的普通捐贈人聽了很久,走過來問自己的父親留下的舊畫,是否也得準備一大堆說不清的證明,她本來只是想捐個幾千塊。
邢瀟瀟告訴她先向承辦方說明實際來源,不清楚的不要補故事,也可以直接捐款,不必為了參加這場活動硬把舊畫說成名家作品。
女人鬆了口氣,說那先把畫帶回去,和家裡人商量好再來,工作人員有點著急,提醒她已經排進展示清單,她停住腳,又問清單是否等於自己已經同意出讓。
邢瀟瀟陪她找到原登記,確認只是意向,拿回未簽的後續委託,女人抱著畫走時,向幾人道謝,說原來自己還可以再想想。
鄭福珠看著她,收起了原本準備拍下整排展櫃的手機,先把手裡這一件的材料遞全,比帶著火氣指著所有東西喊假,更能留下人家繞不過去的問題。
從接待區出來,鄭福珠仍覺得窩火,說如果那本帳沒被帶走,現在就不用拿幾張殘頁跟人求解釋。
江昊天沒有順著她後悔當時救人,只問杜建川還能否補出某次交付的實際人員和車輛,鄭福珠想起那位倉管這幾天一直在配合核查,便按留下的聯絡安排去問。
邢瀟瀟則找到承辦方的業務負責人,核他們收到的保險與估值要求,有些拍品的擔保值明顯高於近期正常成交範圍,價格高不等於一定有問題,前提和責任卻得問清楚。
對方說大藏家願意給高價,做慈善,不能老拿最低行情掃興。
「捐多少,是捐款人的決定,資產值多少,是另一份意見。」
邢瀟瀟將兩項從同一張說明里分開,筆尖指向宣傳頁末尾,要求江昊天公司的名字從尚未簽署的鑑定顧問名單上撤下,隨後等對方拿來修改稿。
那人愣了一下,低頭翻宣傳頁,果然看見下面列著待邀專家,江昊天的名字正在其中,旁邊連待邀二字都印得比其他字小。
他答應立即修改。
鄭福珠看見更生氣,說人還沒答應,就先拿來替東西撐價,江昊天將原宣傳頁留存,隨後明確回復未作任何整場背書,不讓對方用他到過現場當同意。
午後,一位曾在租賃店寄物的女客戶給鄭福珠打來電話,聽說自己的東西可能進了慈善拍賣,第一反應竟是不願追,說捐都捐了,再要回來是不是不好看。
鄭福珠握著手機,愣了片刻,才告訴她,目前還沒拍,也沒人取得她的捐贈授權,她不必因為別人替她貼上公益二字,就放棄問自己的東西在哪裡。
那位客戶沉默了很久,最後說願意提供完整存檔,只希望別把自己名字放到熱鬧里。
事情總算向前挪了一步。
江昊天走到停車場時,看見幾位穿著志願服務背心的年輕人在搬紙箱。
箱子裡是給受助家庭準備的飲水和坐墊,一人問旁邊夥伴,聽說今晚能募多少,他們負責的那幾個名額能不能排上。
夥伴說不知道,先把水搬進去再說。
他沒有去向這些人宣布展廳里有騙局,也沒裝作什麼都沒發現,只將真實執行專案的聯絡人交給邢瀟瀟,請她獨立核一下善款安排。
若真要暫停某一件拍品,不能等家屬堵到門口,才知道錢原本要給誰。
晚上回到基地,葉廷給出回復,編號和材料已經收到,可以繼續核對應批次,但現有材料還不能替代那本原始交付帳,更不能把同場所有藏品一併認定有問題。
江昊天應下,讓公司先做好自己能交的部分。
電話結束,接待員敲門,說有位律師想見他,已經預約核驗身份,帶的是一份當事人委託轉交的材料。
信封上沒有神秘符號,清楚寫著送交人的姓名。
孫紅義。
邢瀟瀟看見這個名字,先將門邊那張椅子拉開,江昊天卻沒有拆封,問律師,對方為什麼現在想起自己。
律師把另一張說明放到桌上。
「他說再晚一點,知道那批貨怎麼走的人,就不一定還肯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