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什麼?」江昊天問。
「談怎樣讓這場慈善活動繼續做下去,也讓真正懂東西的人有位置。」
葉萬里約在拍賣場的會議室,承辦方和法務人員都在,桌上沒有現金,也沒有一句替誰撤案的要求,只有一份鑑定顧問與聯合主持邀請。
江昊天帶著邢瀟瀟到場,進門先看見宣傳頁上自己的名字已經撤掉,葉萬里指了指,笑著說誤會糾正了,接下來可以正式談。
「不白請,勞務和團隊費用都好商量。」
葉萬里把合同推過來,許可權看起來給得很足,江昊天可以對上拍物進行實物檢視,在公開環節發表結論,對有爭議的價值提出調整,還能參與首場拍品介紹。
鄭福珠若恢復清白,這也是重新進入高階客戶圈的機會。
邢瀟瀟沒有先看費用,直接翻到限制條款,最下面一段字比正文小,寫著顧問意見僅涉及物品真偽與市場參考,不得就委託流轉歷史向第三方提出公開疑問。
「這段刪掉,」她說。
葉萬里端起茶,語氣仍很平和,說來源自然由專業承辦方稽核,各做各的事情,江先生擅長看物,就不用替別人擔心所有工作。
「來源有缺口,我不能裝作沒看見,」江昊天說。
「沒讓你裝,有異議可以內部提,不必在台上影響捐款人的熱情。」
葉萬里說到這裡,拿來一份受助名單,第一頁就是等待手術資助的家庭,有位女孩的照片貼在旁邊,額前頭髮被母親仔細別好,笑時露出一顆小虎牙。
江昊天看了照片,沒有因此鬆開那頁合同。
「她需要幫助,也不該被拿來替一件說不清來路的東西作證明。」
會議室里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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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辦方負責人接話,說他們也不想有爭議,已經要求第三十八件補材料,能補的補,補不齊就暫緩,不是所有人都非要強行上拍。
葉萬里放下茶杯,看向這位負責人,片刻後又笑,說當然,只要不影響大局,小調整大家可以配合。
邢瀟瀟把筆帽開啟,在空白處列出修改意見。
所有實物鑑定結論須完整留檔,公開展示不得截掉限定範圍,來源疑問允許保留並向相應機構核查,未經江昊天實際檢視的物品,不能搭著他的名字一併保證。
勞務費用也不得與拍品估值高低掛鉤。
承辦方將每一頁修改都標出,原稿留在旁邊,沒有隻換最後的簽字頁,江昊天等他們核完,才繼續往下談。
葉萬里讀到這裡,問她是不是怕自己付不起,邢瀟瀟說怕的是給東西多喊一百萬,就被當成自己多賺一份錢,所以先寫清。
江昊天在她旁邊看著,沒有把這輪談判搶回自己手裡。
談到公開結論時,承辦方又提出一個難處,來賓不願意聽一件東西既有真處又有疑點,主持人希望每件只講一句,真或者假,後面立即接價格。
江昊天將桌上的銅器托到軟墊上,沒有啟動什麼現場表演,只指著能看見的缺口,讓對方試著用一句全真解釋後補的部分,又試著用一句全假解釋仍保留下來的舊胎。
負責人試著講了兩遍,自己停住。
「那台上時間會很長。」
「把具體問題印在資料上,台上講影響交易的那一句,不是把問題刪掉,時間就短了。」
邢瀟瀟把展示樣頁攤開,材質與狀態放一欄,來源資料另列,買家可以在登記前看到,工作人員也能提前回答,不必每次都等江昊天走到話筒前救場。
對方看完,承認這樣能做,叫人聯絡印製方補充說明頁,葉萬里卻在那時問,如果江先生看錯了,又如何處理。
江昊天沒有說自己從來不會錯,提出發現新證據即補正,重要爭議安排獨立覆核,超出能力範圍的明確不出結論,既不能拿顧問名頭收錢,又把所有責任都推成僅供參考。
這幾條和葉萬里原先準備的全面背書不同,責任跟著實際做過的工作走,誰的資料、誰的判斷都留在明處,沒把最高估價當作一張包住全場的保證書。
葉萬里將那頁來回看了兩遍,終於拿起筆,問他們是不是願意同樣允許委託人提出異議,邢瀟瀟說當然,客戶有爭議可以提,但不能靠一聲不高興就把已經拍下的修補痕跡從檔案里抹掉。
會議桌邊有人低頭喝茶,有人把原先準備好的宣傳短句收回了資料夾,江昊天沒催他們鼓掌,只將每一處修改逐頁確認,這個位置越顯眼,話越得講清楚再站上去。
一位負責場地的人進來送檔案,聽見爭論,以為顧問只差最後價格沒談攏,便說今天到場的幾位客戶身家都不止百億,有這樣的位置,費用其實沒那麼重要。
江昊天指向桌上的一件待核小銅器,說身家多少不會讓它的缺口自動長好,自己的結論還是得從實際摸過、看過的東西來。
葉萬里終於把費用頁收回去,換了一份按工作量和團隊工時結算的版本。
「江先生還是這麼謹慎。」
「你上次給我碼頭報價的時候,我也看得很細。」
兩人目光碰在一起,葉萬里沒有承認那次報價背後的意圖,只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理解資產價值的方式,誰願意承擔風險,誰就有權拿更好的價格。
「前提是風險不是拿別人不知道的事做出來的。」
江昊天說完,將那份新的範圍條款推給承辦方確認,沒有當眾指著葉萬里宣布他已經參與某一項犯罪。
他要進場,是為了看見被隔在柜子後面的實物,拿到明確的工作許可權,之後真有問題,就能把完整的結論擺出來。
承辦方將修改匯總發給相關人員,不在桌上假裝一分鐘就審完所有內容,下午逐項確認後,雙方才簽下正式委託。
聯合主持限定為鑑定說明環節,競價與落槌由拍賣師負責,承辦方將兩人的具體環節分別填到流程表上,遞給江昊天核對,沒把主持二字直接擴成全場保證。
費用、許可權和退出條件都寫明,他在簽名前又把高風險專案的暫停安排附了進去,葉萬里看到那一頁,抬頭看向邢瀟瀟。
「江先生現在,也要聽團隊的?」
「我也是團隊的一員。」
江昊天答完,落下名字。
離開會議室時,葉萬里叫住他,語氣忽然不像剛才談合同那樣平緩,說真把場子叫停,最先來求他的未必是做生意的人,而是靠這筆錢等明天的人。
江昊天沒有在走廊里辯到最後,只看了一眼那塊受助專案牌,記住了負責聯絡的電話。
邢瀟瀟走在他身旁,問他是不是仍覺得這份合同給得太痛快,他點頭,有些人肯讓人看一件東西,是因為還有別的東西不在注意範圍內。
但具體是什麼,現在還不知道。
公司接下的不是整場信用擔保,後面的實物、場地和捐款安排,要分別核,江昊天請團隊按已經確定的分工推進,沒對所有人宣布自己一定能掌控全場。
傍晚,承辦方發來第二天的進場時段,貴重物品沿貨運通道進入,鑑定組可以參與到貨核驗。
次日上午,江昊天站在卸貨口等候時,一輛裝載展台構件的車緩緩停下,工人指著上面的舊吊架,說這是臨時從別的場子調來的,看著舊,承重肯定夠。
江昊天望了一眼磨損的接頭,走到作業線外。
「等停好,讓我看一下這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