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好後,江昊天等裝卸人員退出操作區,才靠近那組已經落到地面的運輸吊架。
外表刷過漆,接頭磨得發亮,一處金屬邊緣還有舊編號殘跡,他沿著允許檢視的表面觸碰,先看到翻修與材料缺陷,緊接著,視野里跳出一行紅字。
【發現第六處同源高危資產】
【關聯風險尚未閉合,須完成現場終檢】
期限七十二小時。
江昊天的手停了半秒,隨後拿起自己的檢查燈,照向接合位置,讓同行工程師看舊件與新漆之間不一致的邊緣。
「這一組先停用,替換前別吊人,也別吊貴重物。」
裝卸工有些不服,說這吊架以前都這麼用,真等換件,後面的車全得排著,江昊天沒有把只有自己看見的倒計時拿出來壓人,直接請現場工程師判斷可見缺陷。
覆核的人很快蹲下,要求把這件從待用區移出去,別再按外表整修過的狀態驗收,裝卸工這才叫來負責人,卸貨節奏被重新安排。
一件退出了,紅色提示卻沒有解除。
危險還連著別處。
江昊天順著貨運通道看進去,遠處正在搭升降展台,頭頂還吊著一大片裝飾結構,裝置、通道和觀眾區被不同公司分著管理,沒有誰掌握完整的一張表。
他只把觀察到的實際問題記下,申請擴充套件裝置檢視範圍,不能對身邊的人說下一處藏在哪裡,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
供應方趕來一位現場主管,先問誰讓他們停的,又把一疊到貨檔案放在木箱上,強調這批東西有驗收,車再等下去,每小時都是租賃費。
工程師指著實物缺陷,問檔案所列是否就是這一組,主管翻到最後,看見照片裡的構件顏色不同,頓了一下,改稱可能是同型號備用件,回去查查就好。
「查的時候,這組別接上去,」江昊天說。
主管低頭看表,叫裝卸工把貨推到邊上,準備讓另一隊先干,工人卻問,剛才這段檢查耽誤的時間會不會從自己工錢里扣,主管不耐煩,讓他先做事再說。
江昊天拿出實際到場記錄,把停用時間和原因寫給承辦方,裝置缺陷造成的等待,不該被填成工人遲到,裝卸工看見日期和時間都在,才肯帶同伴去做別的部分。
他離開前,小聲說這幾天一直在換東西,白天裝好,晚上又有人說方案改了,最怕次日來了,自己又得替沒見過的件簽一遍到位。
「誰讓你簽?」
工人報了所在班組,只說自己知道的安排,江昊天將話記下,請承辦方查夜間變更記錄,沒叫一個臨時工去打聽那些他無權知道的辦公室決定。
旁邊的貨車司機催著卸剩下的箱子,箱裡裝的是布置用品,全部等在這裡也沒必要,工程師劃出不受影響的作業路線,讓不同批次先分開,現場終於不再圍著一件壞吊架一起發火。
江昊天望著人員從安全位置走開,給朱平和發去一張可見缺口的近照,請師傅準備相應的對比樣件,實際材質仍得由檢測結果說話,但舊修痕跡可以先讓更多人認得出來。
朱平和回得很快,說東西有,下午叫人送,另問他是不是又沒吃飯,江昊天看了眼時間,答應這批記錄交完就去。
邢瀟瀟收到訊息,讓顧問委託與場地裝置檢查分別落實,對方若不放行,就按許可權去爭取,不讓江昊天披著鑑定顧問的胸牌隨意進入正在作業的區域。
「我去談,你先看能看的。」
他答應,給她發了當前所在位置。
上午另一頭也傳來訊息。
有關部門沿著杜建川交出的憑證和實際物流繼續核查,尚未出境的相關真品被止付、保全,已經出境部分的去向按線索推進,針對故意轉移真品、冒用索賠的那條鏈,終於被截在還在執行的時候。
黃紹東及相關人員的情況由辦案方處理,姚嘉誠此前的重複賠付申請也與這批交付對上,具體責任繼續分別查,不靠一個人全認便結束。
鄭福珠得到明確的階段核查結果,現有材料能夠排除她故意組織調包騙賠、參與那批違法轉移的嫌疑,經營中的疏漏和該賠的款項仍由她承擔。
她把這份能公開的說明放到門店,不加自己完全沒錯幾個字。
顧芸來取一份更新材料時,看見鄭福珠站在櫃檯里,先問她以後還收不收普通車輛的代管業務,鄭福珠點頭,說收,但一輛車的帳就按一輛車核。
「那行,我還有個朋友想問。」
這句話比一桌人舉杯更讓鄭福珠坐不住,她拿筆記下實際車型,叫負責車輛的同事來談,沒有因為自己現在管奢侈品,就把幾萬元的普通車客戶晾在門外。
櫃檯來了一位寄售舊錶的客戶,小陶核好物主身份和委託範圍,鄭福珠在自己的經辦欄簽名,另一位帶來的古畫則轉請具備相應條件的合作機構接洽,沒因同在一間店裡,就給所有東西開同一張單。
一位年輕姑娘等著取項煉,見旁邊還有普通二手首飾,問能否給自己試一條,鄭福珠開啟柜子,讓她先看實物與明碼,姑娘將拎著的帆布袋放到腿上,坐下等候。
鄭福珠給江昊天發來首日新單匯總,普通首飾、舊錶和租賃車輛都有,單筆不誇張,來源卻能說清,她又發了一張新工牌的照片,說這回名字掛出來了,有事直接找她。
江昊天回了收到,隨後繼續核待用裝置。
第五處結束時,他站在自己新租下的作業區,覺得終於有地方把各類生意放到一起,現在才發現,別人同樣能把真藏品、危險裝置和體面的會場放在一個屋簷下。
前面沒有哪一張喜報能替他把這組危險件檢查完。
中午,孫紅義的律師轉來一條後續說明,對方願意繼續提供自己經手的實物線索,是否對處理有幫助,由相應機關判斷,江昊天只回收到,不替任何人許諾結果。
白如意也沒有因為這次線索有用就答應見面,歸還的東西照常接收,見不見仍是她自己的選擇。
張純悅則發來商場活動的正式驗收,報價照原單結,沒有父親替她補貼,照片裡許青禾正替一個工作人員調衣領,她自己站在旁邊拿著夾板,裂角已經包上了護邊。
江昊天將這張照片放大看了一眼,確認她沒有又站到不該去的位置,才回復尾款記得跟進,她很快回了一個已到帳的數,後面附一句江老闆少操心。
手機放下,工程師拿來初步裝置圖。
運輸吊架、後台貨台、中央展示區的升降裝置,幾處雖然由不同單位提供,卻用著相近的翻修構件,江昊天看過材料記錄,知道那一件停用吊架只是讓問題露了頭。
「明天首場,後天壓軸場,臨時改動別只在電話里交代。」
他把這句寫進給承辦方的意見,讓接收人簽明日期,眼前的期限仍在走,外面的海報卻已經貼滿了明晚相約幾個字。
葉萬里從貴賓入口進來,經過待檢區時,先看了那組被停用的吊架,又笑著問江昊天是不是連搬東西的傢伙也要親自管。
「它會經過人頭頂。」
「那就勞煩你多費心,明天第一件是真東西,我特意留給你開場。」
葉萬里說完向里走去,身後的工作人員遞來第一件拍品的資料,真品初檢一欄寫得醒目,流轉附件那一欄卻只夾著一頁待補說明。
江昊天將資料合上。
那隻話筒,他可以接。
缺的這一頁,他也不會替人念成已經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