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件拍品送上台,葉萬里把話筒遞給江昊天。
銀壺放在深色絨台中央,壺身有細密的花紋,原配托盤和四隻小杯排列在旁邊,螢幕上的介紹寫著晚清舊藏,整套儲存完好。
台下有來賓抬起號牌,又先放回膝上,等著聽他那一句真。
江昊天昨夜已經參與實物檢視,親手接觸後得到的材料、年代範圍和舊修提示,也與共同覆核的結果相符,銀壺是真的,托盤有一處不影響使用的舊補,資料上已作說明。
他拿起話筒,先把這部分說清。
葉萬里站在旁邊,笑著示意拍賣師可以接話,江昊天卻沒有把話筒交還,翻到資料夾里第二頁。
「還有一項,來原始檔尚未補齊,我不能替這一項作保證。」
前排一位來賓正準備拿水,手停在半空,後面的人也抬起頭,螢幕上的整套來源清晰幾個字還在,現場卻已經出現另一種答案。
拍賣師看向承辦負責人,沒有立即報第一口價。
葉萬里仍保持著笑,問江先生所說的補齊,是不是舊藏記錄的一點小手續,許多老東西經過多年,未必每一次轉手都能留下一張紙。
「缺的不是一百年前誰拿過這隻壺,是現在委託人憑什麼能替原持有人處分。」
江昊天將那頁待補說明放到台邊,鏡頭沒有對準個人資訊,只展示尚未完成的專案,現有委託人提供了一張接收憑證,前一段寄存轉為自有的依據仍未到場。
他昨晚已正式提出,今天上台前又問了一次,對方答覆在路上。
「東西可以先介紹,競買人不能先替一張沒到的檔案作決定。」
有人在台下說,不過二十來萬參考價,做慈善願意多給,何必為這些卡住,一位坐在旁邊的女士卻將號牌放低,問多給的錢是她自己的意思,銀壺是否能賣也該先講清。
她並非捨不得捐款,只是不想買完之後,再被另一位主人找上門。
承辦負責人走到側台,與拍賣師低聲確認,第一件暫緩競價,待材料齊全後再安排,這個決定從拍賣師的話筒里說出,江昊天沒有越過自己許可權代落一錘。
葉萬里的手指在資料夾上輕點了兩下。
他讓工作人員把下一件已經核清來源的物品送上來,現場音樂重新響起,來賓不必立即離場,首場也沒有因為一隻銀壺全部停掉。
但前排好幾個人開始翻自己的資料頁,尋找先前根本沒細看的附件說明。
江昊天從台上下來,一名工作人員低聲說,本來第一件已有企業準備出六十萬元支援專案,他這樣一說,那家企業也不便再舉牌,捐款少掉的部分誰補。
「他們若願意直接支援專案,可以另談,不需要先買下有疑問的物件。」
「你說得輕鬆,人家買東西有名目。」
工作人員急著去處理來賓,沒有等他回答,手裡的受助名單甩到紙夾邊緣,一張照片從透明袋裡滑出一點,正是昨天會議室里那位露著小虎牙的女孩。
江昊天彎腰幫他撿起,問實際資助進度由誰聯絡,工作人員報出一個姓名,說現在大家都忙,最好別又添一場爭論。
他把姓名記下來,沒追著攔人。
邢瀟瀟在側廳核實公益專案安排,見他下來,先把獨立執行機構的回函遞過來,預計拍賣收益不等於已經到帳的善款,工作人員卻提前向幾家受助者許過很滿的時間。
有的家屬已按那個時間請假、訂車票,帶孩子過來參加活動。
江昊天看完問,機構實際稽核透過的資助額和缺口有多少,邢瀟瀟指向尚未補全的一欄,她正在問清,不能照舞台上的預計募集額直接往下填。
兩個人站在走廊里核表時,葉萬里走了過來,身旁沒有攝影人員,他先問銀壺的材料還需什麼,隨後說補件會催,江先生的嚴謹已經讓全場看見。
「可你也得讓大家看見結果,不能只會叫人等。」
江昊天抬眼,看見葉萬里身後那排受助家庭座椅,有些孩子已經坐累了,家屬拿紙杯餵水,小心不讓水滴到借來的整潔外套上。
「結果包括查清,也包括款項真的能用,不只是一聲落槌。」
葉萬里沒繼續爭,留下一句期待你幫大家把這兩件都做成,就去了貴賓休息室,江昊天沒有跟上去賭自己一定拿得出幾千萬。
他給團隊分了兩件具體工作,所有缺件拍品按清單逐項補,不讓一個銀壺問題被拿去掩蓋其他物件;受助專案則聯絡真正的執行方,核錢會去哪、何時能用。
暫緩的銀壺被送回保管區時,一位負責交付的年輕人追來問,需不需要先把包裝上的舊寄存標貼清掉,拍攝照片裡露著不太好看。
江昊天讓他留在原處,那是幫助核對實物的線索,不是擦乾淨就算補好資料,年輕人點頭,又問今天的貴賓要是因此不滿意,自己怎麼答。
「把是誰要求保留、為什麼保留寫明,別讓你一個人扛。」
他在交接頁簽下經辦意見,年輕人看見具體名字,才敢把原樣送回去,邢瀟瀟隨後提醒承辦方,補件是補真實存在的材料,不是臨時請人寫一段漂亮的收藏經歷。
另外兩位買家旁聽了這段對話,其中一人原本嫌鑑定顧問多事,此刻卻要求把自己看中的舊畫也查一遍寄存轉出手續,說價高價低能商量,別買回來還得替人打官司。
江昊天安排到對應人員那裡,不因對方先前在台下嗆過自己就故意讓他久等,買家拿到補充說明後,少說了兩句挑剔,最後還替排在後面的人遞了支筆。
但也有人離開,準備競買銀壺的企業代表明確表示今日先不定其他支援,原先給場方留的那句大概六十萬,不是無條件捐贈承諾,誰也不能拿它當已經在帳戶里的錢。
這份答覆被同步交給實際專案聯絡人,負責接待的工作人員臉色難看,原來寫在流程表上的預計到帳只能擦掉,換成待確認,她擦了幾遍,那一格仍留著淺淺的筆跡。
江昊天望見表上那片擦不乾淨的筆跡,將現場聯絡人叫到一旁,請她把尚未落實的專案逐項說清,他拿筆記下家屬何時到場、何時得到過承諾,沒有在空出的金額欄里填自己的猜測。
下午後續場次照常,來源清楚的幾件物品完成競價,江昊天對自己實際檢視過的部分答覆,超出範圍的請對應人員說明,沒有因為第一件受了冷臉就故意抬高下一件價格。
一位老買家經過他身邊,停下來問剛才那隻壺若最終資料齊全,是否還可登記意向,他說可以向承辦方提出,實物真假與今天暫緩的原因要分別看。
老買家點頭,笑著說本來以為他年輕,敢說真已經不錯,沒想到那句但是也敢一併說完。
江昊天沒接恭維,繼續看最後一張交接單。
走廊另一端,十三歲的田小滿正在問父親什麼時候能走,父親田守春低頭看著手機,籌到的錢和醫院給的費用說明排在同一頁上,他算了兩遍,沒能把那十一萬元的缺口算沒。
志願者剛告訴他,原先寄望的首件專項支援款還沒落實,要再等通知。
田小滿聽見有人提江先生,順著指向望過來,看見那個剛才在台上說資料不全的人正經過門口,忽然叫住他。
「叔叔,那個壺是真的,你為什麼不讓他們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