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沒有留在江昊天手裡。
他把鋼圈遞給在場警員，請對方和張傳茂核明位置，張傳茂見狀，手指忽然扣住擔架邊緣，問能不能先讓江先生看完，再交出去。
「東西一交，我這幾年就全說不清了。」
「你先說的都算，後來查出來的也一樣算。」
江昊天站在擔架旁，沒許諾替他留哪一件，張傳茂望了一會兒自己的鑰匙，終於報出完整地址，城北會務裝置庫第三排，院子不到三公里，臨街那塊招牌寫的是貨架租賃。
青年員工聽完，臉一下變了。
「那地方不是早就退租了？」
「我續了一間，沒走公司帳。」
張傳茂說自己原想留著向上家討錢，真正替換時，貨不是全從他的庫里出，現場統籌叫來的車也拉走過東西，若原件一點不剩，最後只需拿出他的驗收章，便能將其餘人都擦掉。
青年問，他明知道為什麼還蓋。
張傳茂沒有立即說話。
外面有救護車在倒車，提示聲一下一下傳進來，他抬手擋了擋燈，手背抖著，過了幾秒才說，上家扣著六十多萬元尾款，告訴他先確認裝置能用，錢第二天就給。
「你不是說錢已經進帳了？」
青年聲音高了一截，朱平和聽見，站在門邊沒勸，他認識這種眼神，工資拖著時老闆說難處，買新車時卻總說私人錢，與誰都沒關係。
張傳茂避開青年。
「我怕你們都走。」
「你怕我們走，就讓我們在下面幹活？」
青年問完，將老闆的包放到擔架邊，自己往後退開，張傳茂的手伸了伸，沒能抓住那根提帶，包從邊緣滑下一半，被醫護扶住。
江昊天讓青年去外面核完人員，沒替張傳茂說他也不容易，青年離開前忽然又停下，問那筆工資能不能直接找財務確認，他說可以，告訴對方自己聽到的原話。
救護車準備走，警員跟車繼續核對，另一組人員去倉庫，江昊天只提供哪些舊件需要優先對照，沒跟著搶先開門。
他現在離開，會場裡尚未找到的危險不會跟著消失。
邢瀟瀟在外面接住他，將衣領往旁邊撥了一點，看到肩頭沒破，才放下手，又讓臨時醫護看了他的手掌和活動情況，確認能繼續做地面檢查，才將下一張圖遞過來。
「倉庫有遠禾的人在等，說東西涉及商業秘密，要求先給他們看。」
「已經這樣回了，對方又說可以付我們封存費。」
江昊天拿起對講機，先核場內人數，等答覆的間隙看她一眼，她笑得很淡，將那張沒有接下的報價單塞進爭議材料里。
「我沒問多少錢。」
「少問這一句，挺虧。」
「想問你自己去，聽完別忘了帶回來讓我笑。」
江昊天肩膀還疼，笑到一半便收住，邢瀟瀟看見，臉上的笑也淡了，伸手把工作外套遞給他，只叫他別再隨手拽人。
他接過時，摸到口袋裡多了一袋小餅乾。
「你放的？」
「田小滿那邊送來的同款，她爸說你上回也沒吃晚飯。」
江昊天拆開吃了一塊，細碎的渣落在掌心，他靠著外面的矮牆吃完，沒一邊吞一邊跑，朱平和正好將現場裝置圖鋪在另一段牆頭，招手讓他看剛核出的變化。
圖上有兩條不同的供貨線。
一條通向舞台升降裝置，另一條通向後來增加的吊裝展示結構，兩邊的清單都引用同一批合格樣件，實際進場時卻沒有逐項對應。
「張傳茂一直盯著井下，他不一定知道上頭裝了多少。」
朱平和的手指點在紙角，那裡原來寫著輕型裝飾，後來的附表卻多出幾組帶配重的活動裝置，重量變了，承載位置沒有同步寫明。
江昊天想到第180章卸貨口那副吊架。
那只是最早碰到的一件。
他把這一頁交給結構工程師，對方立刻讓場地提供屋面布置圖，場地負責人翻了兩遍檔案，說完整版本還在總務辦公室，眼前這份只有舞台搭建區。
「總務在哪？」
「東側矮樓，辦公室挨著接待間。」
江昊天在圖上圈出那個位置，先讓人員繼續向外轉移，再問圖多久能送出，負責人打電話時，開口仍說取一份圖就回來，江昊天按住他的電話。
「人和圖一起出來，辦公室不用留人。」
負責人怔了一下，重新說了一遍，那邊答應，聽筒里還能聽見椅子挪動的聲音。
倉庫的第一條回復到了。
正門有人要求阻攔清點，被現場人員制止，北間的鑰匙吻合，門開啟後看到張傳茂儲存的原件，卻有一組新貨壓在舊件上面，吊帶松著，叉車停在旁邊。
若有人急著拖出下面的舊箱子，上方堆物便可能倒下來。
江昊天隔著電話問有沒有人受傷，對方說沒有，進場的人先檢查了貨架，已叫專業人員處理，張傳茂只藏了一把鑰匙，卻沒藏住別人同樣有門能進。
朱平和聽完，咬著牙罵了一句。
邢瀟瀟讓公司派往那裡接應的司機繼續留在外邊，運輸費用按實作記錄，別因對方一句馬上就能裝車，自行靠進吊裝範圍。
接著傳來的實物照片裡，一隻原件上留著舊編號，邊緣有一道很特別的修磨槽，江昊天將它與舞台拆下的件並排，位置對應，材料和加工狀態卻不同。
照片剛傳來，遠禾的專案助理便追到牆邊，說原件也可能是張傳茂自行留下的備用品，不能見到兩種東西，就把更換算到出資方頭上。
江昊天讓他看清舊件側面的拆卸標記，再指向現場留存的原始安裝照片，兩者能對上，倉庫里儲存著拆出的實物，也儲存著當時的退件聯。
「你說是備用品，把入庫記錄拿出來。」
助理說自己現在沒有，江昊天便請負責核查的人將這項記為待補，沒有給他將照片拿走，旁邊兩位原本只當供應商扯皮的企業代表慢慢靠近了些。
朱平和將燈移到另一邊，讓人能看清列印出來的區域性，舊件有自己的磨損，替換件有另外的加工痕，一層新漆遮不住所有用過的地方。
助理站了一會兒，問可否至少不在客戶面前談，白如意抬眼看著他。
「我也是坐在裡面的人，什麼不能聽？」
沒人再將那張照片往資料夾下面壓。
這一次，不是他憑眼力說有人動過。
換下來的東西，真的在。
結構工程師拿著新送出的部分附頁趕過來，告訴他們原裝置的配重位置也改過，不能只按最初的輕型布置考慮，東側那片屋蓋雖然低，卻和新增構件有連線。
江昊天朝矮樓望去。
輪椅已從接待間出來兩張，第三張還卡在內側的一道窄門前，一名工作人員蹲著拆可卸扶手，老人抱著包，嘴裡連聲說給大家添麻煩。
距離他們不足二十米，已經有人在處理，不能從外面一窩蜂擠進去。
江昊天直接聯絡那組負責人，將新發現說清，請其加快轉移，同時要求所有等候人員退出接待間，邢瀟瀟立刻撥給李彬蘭，叫她將能平放輪椅的車留到最近的平地接應。
遠處的臨時桌邊，幾名企業代表正等著見他。
江昊天原本要讓他們改天，白如意卻從人群中走過來，將一疊已經標出修改的年度服務合同放到他眼前。
「裝置名單下午就發過，你們也報價了，幾處條款讓邢總看一下。」
「現在沒空坐下來談。」
「不用坐，能定的先定，不能定的往後放，等你忙完才敢簽，和剛才那些人的做法有什麼兩樣。」
白如意說完先讓開通道，沒把江昊天往桌子邊拉，合同交到了邢瀟瀟手裡，門內那張輪椅正一點點從窄門退出。
江昊天望著輪椅，又望了一眼仍未熄滅的紅字，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到兩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