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簽字的是白如意。
他沒去臨時桌前搶椅子,站在燈下翻到最後一頁,確認六百萬元的年度服務範圍,簽完便把合同遞給自己的負責人,讓對方跟邢瀟瀟補齊蓋章與進場安排。
朱正衡那份五百萬元,已由到場的授權代表審過。
兩家企業的裝置清單下午就給了,原來還想等壓軸拍品結束,找個清靜地方把最後幾條談完,如今酒沒喝成,字卻簽得比原先痛快。
「這條還留著?」
朱正衡的代表點了一處,涉及發現重大隱患後的獨立出具意見,客戶能提出覆核,不能先扣著報告,直到公司里所有人覺得好看才發。
邢瀟瀟沒猶豫。
「留著。」
「那停用期間,我們少賣多少貨,你們都不負責?」
「我們對做過的檢查和該報的結果負責,故意拖延、失職漏檢,可以追,但不能先保證機器一年都不壞。」
對方看她兩秒,劃掉自己原先加上的全面免責要求,將交付節點逐項核過,按已確認的版本簽了字,旁邊助手把公章收好,沒多蓋到那張尚未談妥的擴充套件專案上。
湛麗紅的電話在這時接進來。
她人在碼頭,授權人員已經帶著四百萬元的委託到場,聽說主廳停了,先問人撤得怎樣,聽完才說自己最不想買的就是一套全綠的報告,明明下面爛著,上面卻每個月都蓋合格。
「船能不能出,裝置能不能用,別等我賠完錢才告訴我。」
邢瀟瀟答應按合同做,沒承諾每項都由江昊天一個人親檢,團隊誰負責材料,誰負責結構,誰負責專項檢測,都有明確崗位,超出自身能力的工作由對應機構承擔。
湛麗紅笑了一聲。
「這才像開公司,不能我花四百萬,買你們老闆天天不睡覺。」
江昊天正在十幾步外和工程師核圖,聽到這句,朝邢瀟瀟抬了下手,邢瀟瀟故意沒替他解圍,只說這句話自己會原樣留下。
張元濤的四百萬元也在當晚確認。
張純悅看見父親來的訊息,先問是不是因為自己在這裡,對方回得很短,讓她看看車隊清單,事故車、租賃車、轉運裝置早就到了集中覆核的時候,誰該掙這個錢,按本事來。
她將訊息交給邢瀟瀟,沒去江昊天面前邀一句夸。
一名採購負責人把同行的低價方案拿給邢瀟瀟,說對方只要他們七成的價,出報告還快,若同樣都是看裝置,老闆很難向財務解釋多花的錢。
邢瀟瀟翻到排班頁,問他園區一共有多少處庫房,夜間能停多少台,負責人報完數字,自己也發現那份方案只安排兩個人做三天。
「你們那邊按這個人數,能看完?」
朱平和恰好從桌旁經過,聽見數字,抹了把汗,說走完倒是能,機器裡面沒時間看,裝置一響聽著沒事,蓋章也不用多久。
幾個人笑不出來了。
邢瀟瀟沒有順勢漲價,把自己方案中現場工時、復檢與人員安排指給他看,能不用的專案可以刪,實際要做的事不能只留一個漂亮總價,負責人拿筆在低價方案上圈出幾個缺項,放回自己的包里。
江昊天從旁邊經過時,那人主動遞來一張名片,請他們進場後先查一個裝卸棚,前陣子工人說柱腳響,主管覺得是老建築常有的聲響,一直沒停過貨。
「我今晚先叫那邊移人,你們看過,再說能不能用。」
他撥電話時沒避開同事,三天的停工損失得算,調去哪裡出貨也得安排,但沒有再要求江昊天在沒見到東西之前,先給一句可以接著干。
接下來的六家各有自己的要求,有倉庫怕影響夜間出貨,有園區怕員工不肯用舊裝置,有酒店只願意查最容易被客人看到的區域,邢瀟瀟將後面那家先攔下。
「後台也算,服務員推車經過的地方,不能整片刪掉。」
對方說預算有限,她便把檢查頻次和分期範圍重新排,刪掉可延後的裝飾資產覆核,把影響人員通行的設施留下,金額沒有往上抬,原來好聽卻用處不大的專案少了兩頁。
老闆看完,把筆帽拔開。
一共十家。
三千萬元,按年交付的真實訂單,分項、分期、分責任,不是一張寫著三千萬、後面全是待議的合影牌。
第一筆三百萬元預付款確認時,邢瀟瀟正在核第二份蓋章頁,手機亮了,她沒有立刻喊江昊天過來,先查收款戶名和用途,再將到帳一欄填給公司財務。
這筆錢可以安排專案採購、人員和備用裝置。
不是今晚就有三千萬利潤。
站在旁邊的鄭福珠幫她收好檔案,低聲說自己先前四千件覆核,最怕遇到一位什麼都答應、查完卻發現根本沒查的人,這回客戶肯付錢,也是見過他們真會把不好看的話寫出來。
邢瀟瀟將她的水杯往近處推了推。
「你先別替我夸,明天要招人,忙到你也別想推。」
鄭福珠笑著接杯,鞋跟剛踩住一顆小石子,腳下一歪,張純悅扶了她一下,順勢把旁邊的摺疊椅挪過來,椅子還沒坐熱,先前戴金邊眼鏡的男人便到了桌前。
他姓陸,胸牌上還留著今晚冠名方的字。
邢瀟瀟抬起眼,沒替他搬椅子。
「找承辦的索賠接待,在那邊。」
陸總把名片放下,臉色不大好,說他父親已經在車上,剛才家裡人給自己看了裝置斷件的照片,又聽說有人掉進井裡,才知道現場遠沒一句調整能說完。
「剛才有些話,我說重了。」
江昊天聽見,走了過來。
「你父親沒事就行。」
陸總鬆了口氣,隨即問年度覆核還能不能算自己一家,邢瀟瀟將已經簽好的十份合同收起,拿出新的委託登記,不把別人的金額臨時改成給他留的位置。
「可以排資料,今天不搶著給你簽。」
陸總手停在桌沿,說自己不是來占便宜的,報價照給,邢瀟瀟便把他下午拒絕的那一版服務範圍擺出來,讓他先確定還要不要刪掉裝置後台。
他看了一會兒,將紙朝自己這邊拉近。
「不刪。」
那支筆終於落下,簽的是範圍確認,正式合同另排,沒人鼓掌,他臉上反而放鬆了些,又問剛才中斷的那筆墊付是否還有需要。
邢瀟瀟告訴他已經有安排,若還願意支援受助專案,就找專案負責人按流程辦,不用補給她一份私人感謝。
陸總點頭,將名片收回一張,自己往另一側去了。
江昊天這時才看到到帳數字。
「夠把你的擔保換出來了?」
「別挪,先把合同對應的活準備好,那邊按約結清,我自己辦解除。」
她合起檔案,抬眼盯著他有些發白的嘴唇,沒讓這筆新訂單遮住他的疲憊,遞了一瓶水,說公司多十家客戶,不等於他多十條胳膊。
江昊天還沒開口,消防現場負責人和結構工程師從通道外走來。
已發現的裝置問題足以支援整場暫停,相關區域繼續封控,後續還得查新增吊裝構件與屋面之間的連線,工程師拿著圖問場地經理,這幾組配重到底落在了哪裡。
經理先指舞台邊,又遲疑著挪向東側。
圖紙上,那幾條細線穿過主廳邊緣,延伸到臨時轉運區上方。
江昊天順著線抬頭,東側燈箱的一邊似乎比剛才低了些,輪椅已經走出窄門,正在坡道前等接應車,旁邊還有幾名剛從總務室出來的工作人員。
他抬起對講機,叫那邊的人立即離開簷下。
「不要等車,向外走!」
站在門邊的工作人員剛朝他揮手,頭頂忽然落下一截金屬飾條,砸在地上彈了兩下,所有人都靜了一瞬。
隨後,主廳上方傳來一聲又低又長的撕裂聲。
舞台還在原處。
先動的,是屋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