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箱先砸了下來。
一塊白色的外殼在坡道邊裂開，推輪椅的工作人員猛地停腳，老人抱在懷裡的布包掉了，裡面幾枚藥盒滾向排水溝，她俯身要撿，身旁的人一把扶住了她。
「東西不要了，先走！」
江昊天的聲音剛從對講機里傳出，主廳東側屋面便向內塌下去一片，塵土沿簷口撲出來，最後那輛接應車緊急撤向外側，輪椅與幾名工作人員被落下的構件隔在裡面。
外面有人尖叫，聲音很快被指揮聲壓住。
消防員讓所有無關人員退到警戒線外，原本已經散開的保鏢和司機立即拉出第二道人牆，不再讓看熱鬧的人擠進轉運區，幾份還沒來得及收好的合同被風颳起，鄭福珠一把壓住，塞進箱裡。
江昊天朝東側跑了幾步，被工程師拉到側牆後。
「正面別走，落點還在變！」
他貼住牆，看著剛才仍完整的屋簷，腦中把拿到的兩張圖重新疊了一遍，升降台的故障已經改變了部分吊裝構件的受力，後加配重又把力量帶到了舊屋面，原本分開驗收的幾套東西，此刻壓在同一處薄弱位置上。
系統先標出的吊架，只是這套布置里最容易碰到的一件。
真正的核心藏在上方。
他將自己想到的關聯指給工程師，後者核對落下來的連線端，臉色變了，立即讓場內停止一切自行拆卸，不許為了救貨再動任何懸掛物。
對講機里，東側接應人員報了人數。
九個人，三名來賓，六名工作人員，其中一位老人的輪椅無法越過地上的橫構件，另一位來賓腳踝扭了，眾人退進了相鄰的小休息間，外門被斜落的支架擋住。
原先已經推出門的兩位老人也在廊下，等的是無障礙車輛，主廳清空了，他們卻還沒跨出那段屋簷。
江昊天握住對講機，問室內窗朝哪裡，回答是靠後院，有一扇窗能推開，下面是綠化台和一條維修步道。
「能看到你們，別向主廳走。」
消防負責人迅速分組，一組控制外側，一組從後院接近，江昊天帶上剛取出的布置圖，跟在負責核路的人員後面，沒從煙塵最厚的門口鑽。
邢瀟瀟快步追到他身旁。
「你去哪裡？」
「後院，認那段舊支撐和新增件的邊界，走到可檢視的位置就停。」
「通訊呢？」
江昊天將對講機扣到胸口，按給她聽，她聽見外側回應，才鬆開他衣袖，將手套塞過去，自己去找負責人，把剩餘人員名單拿到了手裡。
她在九個名字旁邊各畫了一個空圈。
後院的地上堆著廢花盆，矮門被一輛餐車卡住，江昊天與另一人將車推開，車底落下幾盒沒吃的點心，有人從休息間的窗里伸出手，拍著玻璃讓他們注意這裡。
一位穿深色旗袍的老太太抱著另一個人的胳膊，嘴裡不停說鞋掉了，鞋掉了，站在她旁邊的服務員已脫下自己的外套，墊在綠化台的邊角。
江昊天認出了那個工牌。
就是先前怕拿不到工錢、跑到門口還記得把牌子別正的姑娘。
「先別讓她自己爬，救援的人到了。」
他走到專業人員劃出的安全位置，檢查露在外面的舊金屬撐件，手掌觸到可接觸的表面，系統提示這裡沒有同源材料，但連線端受到了外部拉扯，風險還在增加。
他將那處拉開的漆縫指出來，工程師看後讓人員進一步撤離簷下，改從矮牆外接應，消防員把適用的轉運工具送到窗邊，室內的人依次配合。
窗內傳來一陣哭聲。
坐輪椅的老人不肯先走，說工作人員都是孩子，要讓他們先出去，自己七十多歲了，沒必要占那個位置，推椅子的姑娘急得嘴唇發抖，卻又不敢用力拖她。
江昊天站到窗外，讓老太太看見自己。
「您先出來，裡面能多出兩個人騰手，不然他們都得圍著您的椅子。」
老太太看看身邊的人，終於鬆開包帶，消防員按安排將她轉出，包被留在室內，她伸手想要，江昊天抬起下巴讓她看等候的醫護，告訴她那裡有位置坐。
前兩個人出來後，後院通道的轉運順了起來，邢瀟瀟站在外側，每來一個便核一個名字，聽不清就走近再問，不讓只喊已經救出幾個的聲音蓋過尚未找到的人。
朱平和帶著公司司機抬來照明裝置，白如意派來的員工把後院停著的車挪開，張元濤的車上拆出毯子，原本有些嫌髒的老闆袖口沾滿了土，也沒空再拍。
第三名來賓出去時，鞋上還掛著半片窗簾，她的丈夫在外面接到人，張嘴便問為什麼不跟著自己先走，女人原本沒哭，聽到這句話，眼淚一下落了下來。
「我扶著你媽，你忘了？」
男人臉上的急怒停住，低頭看見母親已經裹著毯子坐在旁邊，嘴動了幾次，最後扶緊妻子的肩，沒有再問，邢瀟瀟把二人的名字核好，讓他們一同去醫護那邊。
年輕服務員在窗內聽見，騰出手把老太太落下的小包遞出來，拉煉沒關，露出剛才沒撿齊的藥盒，她不是為了拿包耽誤逃生，只是包恰好在自己腳邊。
老太太抱住包後，忽然問姑娘叫什麼，窗內塵土很重，對方報了一遍她沒聽清，便又問，直到工作人員告訴她稍後能見到人，她才肯讓醫護繼續檢查。
邢瀟瀟在名單邊上寫下姑娘的名字，沒有替她加一個誇獎的頭銜，先將她接出來，比讓所有人知道她懂事更要緊。
第六個人是那名年輕服務員。
她跨過窗沿時還在朝裡面喊，讓總務的大姐把最裡間的人叫出來，大姐說叫了，對方一直抱著檔案不肯松，現在門被落下的木框頂住了。
江昊天問最裡間是誰。
「遠禾來的財務，裴雯。」
這個名字，剛才在接待桌旁出現過，她負責核專案付款，也是最早勸基金會緩撥的人之一，邢瀟瀟聽到，手裡的筆頓了下，隨即在名單上補出房間位置。
沒人因為這個姓氏把圈劃掉。
又有兩個人被送出，其中一位扭傷腳踝的來賓靠著保鏢，疼得額頭全是汗，見江昊天還往窗內看，低聲說最裡面的門下壓著一條褲腿，那女人可能根本走不了。
江昊天向救援負責人指明房間，窗邊能進去的空間有限，另一名消防員正在調整障礙，屋頂餘下的部分又發出聲響，所有人停住動作，觀察上方變化。
等待的那幾秒里，最裡間傳出一聲很輕的求救。
隨後有紙從門縫裡被推出來，一隻戴細鏈手錶的手掌貼著地，指甲在灰上刮出了痕，女人先喊不要關門，又喊有人知道她在這裡。
「門不關，先把手收進去。」
江昊天跟著消防員進入已設保護的外間，沿牆走到指定位置，伸手接住滑出門縫的那幾頁紙，裴雯聽到有人到了，呼吸更亂了，說自己知道錢是怎麼走的。
他將紙放到旁邊的乾燥處。
「先說腿在哪兒。」
「你先拿檔案，拿了就救我，裡面有名字。」
江昊天俯下身體，從能看見的位置確認她被壓住的地方，門內斜倒了一隻鐵櫃，櫃角卡著她的小腿，靠外的舊承重架又壓住了門框，救援人員已經開始處理可移除的障礙。
塵土不斷從門頂落下。
裴雯的手伸出來，抓住他的袖子，手勁大得與剛才的聲音完全不同。
「我替葉總辦過事，你別把我留這裡。」
江昊天蹲到她能看見的位置，將她那隻手從門邊引開。
「名字等你出來再報，現在聽救援的人說。」
門框挪開一截，外側只剩一處勉強能過人的出口，江昊天側著身體試出接應位置，身後的消防員剛示意向外送人，頭頂的灰忽然落得更急。
裴雯看著那處出口，終於把懷裡最後一個檔案袋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