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瀟瀟按住了江昊天的肩。
「坐好,看一張紙不用站起來。」
他靠回擔架,腿稍一移動便疼,剛才那一下不是要衝進會場,只是看到住宅兩字時,身體比想法先動了,邢瀟瀟把照片放到他眼前,讓他從第一行慢慢看。
表里一共十二處。
前面的停車樓、汽車配件、酒店備用設施和賽場專案,都有已經對得上的供貨記錄,港口那批還有他見過的箱號,最後一處對應今晚的會場,後面六行卻不是空白。
舊住宅、礦山、另一處港區、交通配套、醫院附屬設施、城市供能裝置,各自經手的企業不同,材料卻沿著同一條拆分轉供的鏈條流出。
有些寫全了地址,有些只到專案公司,幾處已經改過名稱。
江昊天沒有對著一張紙就宣布發現全部現場,把能確認的對應關係交給辦案人員,沒見過的保持待查,最上方那行住宅名稱,被他單獨圈了出來。
北新里。
工程師恰在這時來請他看最後一組構件。
經過緊急解除安裝、支護和隔離,場館已不存在繼續讓人從危險區域撤出的任務,所有人員完成清點,餘下殘損建築由專業人員封控處置,已經卸離的關鍵件轉到了外側保全區。
江昊天無需再走進屋裡。
醫護允許在轉運前完成這次短時間檢視,擔架停在作業線外,工作人員將可接觸的件擺到檢查台,只有他一人能看見的紅色提示,此刻還剩二十七分鐘。
邢瀟瀟站在他身旁,手裡拿著三項對應結果。
解除安裝完成,關聯裝置停止並隔離,人員全部離開,救援負責人和工程師分別確認過自己的部分,她沒有替他們在空格里補一個勾。
江昊天戴好手套,碰到那塊由舊料改制的連線件。
材質缺陷與殘餘風險依次顯示,最初在卸貨口看到的材料特徵,終於與這裡的替換件對上,他再觸檢另一處已拆離的關鍵部分,將需要留存的位置逐項指出。
最後一項確認完成時,紅字停了一瞬。
【第六處同源高危資產,風險閉環完成】
【普通專案結算恢復】
沒有憑空進帳,也沒有新能力,一片一直壓在視野邊緣的紅光退去,江昊天手掌落回擔架上,才發覺自己方才始終沒鬆開肩。
邢瀟瀟見他吐出一口氣,問是不是可以去醫院了。
「可以了。」
這一次,他沒有在後面再加一句等會兒。
救護車門關上前,朱平和從外面把他那袋沒吃完的餅乾遞進來,說東西隨車帶著,能不能吃聽醫護,老闆的包自己帶,別下次又問在哪。
江昊天接過袋子,朱平和向車裡探了一眼,看見邢瀟瀟也坐好了,才把手收回,車往前開時,他站在原地扶了下腰,剛才搬東西使的力,這會兒才全找上來。
第二天上午,檢查結果出來。
江昊天左小腿軟組織受傷,未見骨折,手背處理後需要換藥,仍得觀察疼痛和腫脹變化,短期內禁止負重,他聽完每一項,沒有隻記住沒骨折三個字。
邢瀟瀟把醫囑放在床邊,將公司接下來的現場安排重新排給他看。
他原本想指其中一項,被她抬眼攔住。
「這件是看你什麼時候能去,不是看客戶催得多急。」
江昊天把手收回,換成問能否在辦公室核實物,她說等複查意見,這筆生意晚幾天,還不至於讓公司關門。
門外有人敲門,李彬蘭提著粥進來,沒穿那雙磨腳的新鞋,低跟鞋落地很輕,她先看他的臉色,又將袋子放到能伸手夠到的位置。
「下次那頓飯,等你能坐著吃完再約。」
「我會提前說。」
「這次說得倒快。」
她拿出兩個小碗,一份給他,一份給守了一夜的邢瀟瀟,邢瀟瀟道了謝,坐到窗邊喝粥,李彬蘭把門帶上,沒留在病房裡讓誰表演一場誰更委屈。
江昊天看著她留下的保溫袋,給她發去一句謝謝,她過了幾分鐘回,說司機排班的問題以後按公司聯絡人來,私人約飯另說,兩件事別再攪在一起。
他答好。
下午,獨立專案負責人送來撥付進度。
已經稽核的兩千萬元資助按對應專案足額安排,田小滿家那十一萬元完成撥付,臨時墊付的部分繼續按憑據核銷,沒有因拍賣爭議倒回來向家庭追收,邢瀟瀟擔保責任也未被偷偷擴大。
那三百二十萬元還要按約結清,沒人拿一張合影就說她已經毫無風險。
田守春發來一張新照片,女孩坐在病床上塗黑板報,最邊上畫了輛歪歪扭扭的車,說等江叔叔腳好了來學校,要給他留一個停車位。
江昊天看了很久,回復別占消防通道。
田小滿很快發來一個笑臉,又說那畫在紙上總可以,他這次回了可以,邢瀟瀟在旁邊看見,終於笑了,笑完替他把涼下去的粥收走。
傍晚,邢瀟瀟接到臨時墊付方的電話,對方說已收到第一批核銷材料,可以先縮減對應的擔保額度,她對著合同算好金額,請其出具書面確認,沒滿足於一句大家熟,不會為難她。
江昊天等她放下手機,問這兩天有沒有後怕,她坐在床邊,把手機放到一旁,答有,夜裡醒了兩次,一次擔心他的腿,一次在算哪幾筆款如果晚到,自己得怎麼補。
「你怎麼不跟我說?」
「你那時在等檢查,告訴你,你也不能替我把核銷辦完。」
江昊天伸過手,她看著他掌心的紗布,避開傷處,輕輕握住手指,病房裡沒再談誰為誰付出更多,只剩她拿另一隻手翻帳單的聲音。
最後一個數字核准,她才把帳單合上,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
商業上的事也陸續到了。
十家年度委託沒有撤掉,幾家企業還補齊了進場條件,公司正式進入其中幾家大型集團的年度服務名單,陸總的那份仍按資料核驗往下走,沒有因為他搬過鐵架就省掉一輪檢查。
爭議拍品和原件交由對應機構保管,銅器的幾方權屬繼續查,舊仿瓶的擔保申報也有人核,葉萬里原本等待的場館接收談判沒有按那張預案推進,相關往來和利益安排被一併納入調查。
至於一億一千三百萬,仍是一組待核的成本和主張。
江昊天沒欠下這個總數,也沒用一次救人把屬於自己的經營責任全部抹掉,公司結算單上,該認的工時和費用照認,別人的缺口不會自動挪到他名下。
幾天後,張傳茂透過辦案人員補交一份正式說明,承認自己未完成核驗就確認,並提供實際參與人員與交接時間,那名青年員工的工資已經到帳,但沒有答應繼續回公司。
張傳茂在說明末尾沒有求江昊天替他留人。
井口出現的維修人員也被查明,現場動作、經手工具及出入記錄正在相互印證,葉萬里與這些具體行為之間還缺哪些聯絡,調查人員沒有隻靠一份怨恨的陳述填滿。
江昊天看完公開給他的核驗需求,把紙交還。
真正讓他沒放下的,是那六行地址。
從幾份接收預案的日期看,前六處專案都處在遠禾準備退出或低價接收的階段,事故一來,有人失去現金,有人急著賣,後六處卻多是仍在每天使用的公共設施。
那些屋頂下面,不是受邀來的一晚賓客。
葉廷來取補充說明時,見他將北新里單獨放在桌角,問是否還惦記這個地方,江昊天說地址只能查到舊區,具體哪一棟還沒對應上。
葉廷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剛接到的一張現場照片放到桌上,是一處待拆古宅的門口,旁邊停著輛舊貨車,門檻上散著幾件做過法事的器物。
「這個地方,昨晚發現了一個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