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屋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小姑娘掀開門帘跑到掌柜身邊。
「爹,你要換身子嗎?」
掌柜俯下身,用沒受傷的手摟住她。
「阿桃別怕,爹說了不換。」
小滿看見阿桃緊抓著父親的衣裳,抬頭望向那名客人。
客人往後讓了讓:「我只是勸他治好這隻手。」
姜禾接過話:「掌柜願意修補,咱們先按他的意思來吧。」
客人嘆了口氣,收住了勸說。
掌柜低頭摸了摸阿桃的頭,聲音低了下來。
「換完以後,若連她都不認得了,手再好又有什麼用?」
小滿聽得心裡一緊,若父親還在眼前,卻再也認不出自己,阿桃該有多難受。
她望向姐姐:「咱們陪他們去找紙匠吧。」
姜禾點頭,轉向掌柜:「您平日找誰修補,我們陪您走一趟。」
阿桃從父親懷裡抬起頭:「溫姨會補,爹的胳膊就是她補好的。」
掌柜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好,去找你溫姨。」
阿桃鬆開衣裳,轉身就往後屋跑。
「我去拿鑰匙!」
掌柜應了一聲,又向姐妹道謝。
「勞煩二位稍等,我先把紙墨包好,關了鋪子就走。」
「好,您慢些,不急。」
姜禾等掌柜包好紙墨,付過錢,收入儲物袋。
客人先出了門,阿桃拿著鑰匙跑回來,替父親鎖好鋪子。
她牽住父親沒受傷的那隻手,領著姐妹往街尾走。
一頭青牛馱著兩筐貨物迎面走來,阿桃忙拉著父親靠向路邊。
小滿跟著讓開,才發現牛腿彎折處露著層層紙邊。
貨筐擦過掌柜身旁,她伸手扶住筐沿,免得碰到傷口。
牽牛的人連忙停步:「對不住,沒碰著吧?」
掌柜搖頭道了聲無妨,阿桃卻把父親往自己身邊拉近了些。
繞過街角,阿桃領著眾人進了一間鋪子,迎著桌後的婦人喊起來。
「溫姨,幫我爹看看手!」
婦人放下手中的糊紙刷,起身搬了張凳子過來。
「羅大哥,坐下給我瞧瞧。」
掌柜謝過,坐下慢慢挽起袖口,露出腕上的裂口。
小滿站在旁邊,看著溫姨托住他的手,將捲起的紙邊輕輕展平。
阿桃湊了過去:「還能補好嗎?」
「這道口子能補,去把桌上那塊軟墊拿來。」
阿桃立即取來軟墊,放在父親的胳膊下面。
掌柜將手放穩:「巧娘,又得麻煩你了。」
「還跟我客氣,手別亂動就行。」
溫巧娘從瓷盆里夾出薄紙,小滿聞到一股藥味。
她裁下紙條貼住裂口,用糊紙刷一點點抹平邊緣。
阿桃踮腳看著,直到溫巧娘鬆開手,才湊到父親面前。
「爹,你試試。」
掌柜慢慢轉動手腕,貼住裂口的新紙隨著彎折,並沒有翹起。
阿桃伸出手,他便用剛補好的那隻手握住了。
「阿桃,這下放心了吧?」
阿桃用力點頭,小滿也跟著鬆了口氣。
溫巧娘收起刷子:「這幾日別搬重物,免得再扯開。」
掌柜應道:「記住了,店裡那幾捆紙先不搬了。」
阿桃趕緊接話:「裁紙我能幫忙。」
「行,邊角留給你,夠剪好幾隻小燕子。」
阿桃笑著鬆開父親的手,替他將袖口放下來。
掌柜正要起身,衣襟里卻落下幾片發黃的紙屑。
阿桃忙去撿,手指剛碰上,紙屑就碎了。
「爹,你身上還有哪裡破了?」
掌柜低頭按住胸口:「前些日子也掉過,只是沒這麼多。」
溫巧娘蹲到他面前:「羅大哥,把衣襟解開,讓我看看。」
掌柜點了點頭,解開衣襟,露出胸前一片深淺不一的舊補痕。
小滿看見補痕之間繪著一道朱紅符紋,周圍的紙已經發黃。
溫巧娘托起他垂下的衣角,幾片碎紙又落進了衣褶里。
阿桃指著瓷盆:「溫姨,再用那種紙補上吧。」
溫巧娘拿起一片掉落的紙屑,放在她掌心。
「腕上的紙還結實,這兒已經朽了,新紙貼上去,底下還是會碎。」
阿桃攤著手,不敢再碰紙屑。
掌柜低頭看著胸前的符紋:「可我這道原符還好好的。」
溫巧娘俯身細看:「先別動。」
掌柜坐著不動,任溫巧娘檢視胸口。
溫巧娘看了片刻,指向符紋旁一處翹起的紙邊。
「符還沒斷,可底下的紙也朽了,再碎下去,就會把符紋扯斷。」
溫巧娘點了點頭,阿桃趕緊扶住父親的胳膊。
姜禾道:「需要什麼紙料,您儘管說,我們可以幫著去找。」
「多謝,可這不是缺紙料。」
溫巧娘將掌柜的衣角往外挪了挪,免得擦著舊紙。
「得把這道原符完整留下,再換掉底下的朽紙,我不敢貿然動手。」
姜禾應道:「那先不動原符,能不能讓他少掉些紙屑?」
「讓他靠著歇一會兒,衣料別再磨著胸口。」
溫巧娘指了指裡間的臥榻,掌柜答應後,阿桃扶著他慢慢走過去。
小滿上前幫忙托住掌柜的胳膊,耳邊響起周玄的傳音。
「小滿,先安頓好他,為師想仔細看看這道符。」
「師尊,您有辦法了?」
「還沒有,得先弄清他的記憶是否也與這道符有關。」
小滿應下,等掌柜靠穩,便向他說明來意。
「我師尊也想幫您看看,您願意嗎?」
掌柜望了望門口:「令師也來了?」
小滿抬起手腕:「我師尊是位神君,神識附在這串木珠上,隨我們同行。」
掌柜一怔,隨即向手串低了低頭。
「有勞神君,我叫羅成安,只求還能記著這孩子。」
小滿點頭:「我們會盡力幫您。」
她將手腕抬近些,停在羅成安胸前,並未碰上舊紙。
過了片刻,周玄向姐妹傳音:「問問他,可曾親眼見過重造後失憶的人。」
姜禾聽完,在榻旁坐下。
「羅掌柜,您擔心忘了阿桃,是見過這樣的事嗎?」
羅成安點頭:「街口扎燈籠的,與我做了十幾年鄰居。」
「他換身那天,我去接他,燈籠照樣會扎,卻問我是誰。」
姜禾輕聲問:「後來想起來了嗎?」
「我帶他回鋪子,把這些年的事講給他聽,他只是謝我照顧。」
羅成安望向阿桃,手指慢慢攏住她的小手。
「這孩子是我撿回來養大的,我若也忘了,她找誰去?」
阿桃急忙搖頭:「我認得爹,我每天都告訴你。」
羅成安將她摟近了些:「可爹捨不得忘啊。」
小滿伸手扶著阿桃的背,一時說不出話。
周玄向姐妹傳音:「小禾,咱們先不趕路,留下幫他們想辦法。」
姜禾點頭,向溫巧娘道:「師尊願與您一同琢磨修補的法子,能否讓羅掌柜暫住這裡?」
溫巧娘點頭:「裡間這張榻就給他用,紙筆都在外頭,隨時能拿。」
羅成安遲疑道:「可鋪子還得開門。」
「爹,門鎖好了,我回去掛個歇業的牌子。」
羅成安應道:「好,聽你的,先歇幾日。」
溫巧娘從櫃裡取出一個軟枕,遞給阿桃。
「墊在你爹背後,讓他靠得舒服些。」
阿桃應了一聲,抱著軟枕扶父親稍稍坐直。
小滿幫她將枕頭墊好,卻看見原符旁又落下一小片舊紙。
羅成安靠回枕上,伸手拉住正要離開的阿桃。
「爹,哪裡不舒服?」
羅成安望著她,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問出聲。
「丫頭,你叫什麼來著?」
阿桃停住腳,回頭看著父親。
「爹,我是阿桃啊。」
羅成安握著她的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我還沒換身子,怎麼就記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