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半,紅星派出所。
這是漢東市老城區最忙的幾個派出所之一。
每天一睜眼,不是張家丟了電瓶,就是李家兩口子打架。偶爾來個喝多了躺路邊的,都算換節目了。
接警大廳里,兩個大媽為了爭廣場舞場地,剛互相薅完頭髮,這會兒正隔著兩張椅子對瞪。
誰也不服誰。
旁邊,一個丟了電動車電瓶的外賣小哥趴在桌邊做筆錄,頭盔還扣在腦袋上,急得直看手機。
值班民警端著泡麵,在印表機和辦公桌之間來回跑。
紅燒牛肉麵的味道混著檔案的紙味,在大廳里飄得很有基層特色。
「大山,去把二號調解室開了。」
一名老警察揉著太陽穴,朝門口喊了一嗓子。
「趕緊把那兩位請進去。再讓她們吵一會兒,咱們所的房頂都得掀了。」
「好嘞。」
王大山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身高接近兩米,肩寬背厚,剛一起身,旁邊的光都像是被擋住了一塊。
退伍轉業,年輕,能熬,最重要的是力氣大。
所里搬桌子、抬醉漢、抓瘋狗,基本都喊他。
王大山剛走到門口,派出所的玻璃門便被人從外面推開。
正互瞪的兩個大媽一起扭過頭。
大廳里莫名安靜下來。
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看著二十出頭,乾乾淨淨,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他左手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塑膠袋,右手牽著一根尼龍繩。
繩子的另一頭,串著四個男人。
尼龍繩依次穿過四人的腰帶環,把人連成一串。四人一隻手抱頭,另一隻手死死提著褲腰,只敢邁小碎步。
走快一點,褲子就有離家出走的風險。
領頭的黃毛最慘。
牛仔褲松松垮垮掛在胯骨上,裡面那條大紅色海綿寶寶平角褲,露出了足足半截。
年輕人站在大廳門口,很有禮貌地笑了笑。
「各位前輩好。」
「我是今天來報到的實習警員,林風。」
說完,他抬了抬手裡的繩子。
繩上的四個人也跟著晃了晃。
「上班路上順手抓了四個扒手,請問交接給哪位?」
沒人說話。
只有一名值班民警默默把泡麵桶放回桌上,塑膠叉子碰著桶沿,發出輕輕一聲。
兩個大媽也不吵了。
她們伸著脖子,一會兒看林風,一會兒看黃毛的海綿寶寶,表情出奇一致。
今天這節目,比搶廣場舞地盤有意思。
王大山愣了兩秒,幾步迎上去,一巴掌拍在林風肩膀上。
「臥槽,兄弟,可以啊!」
「第一天上班,還自帶業績?」
他繞著四個扒手看了一圈。
這幾個人塊頭都不小,最矮的也有一米八左右。尤其是排在最後那個,胳膊比普通人大腿都粗。
王大山又看了看林風。
細胳膊細腿,白襯衫連個褶都沒多。
「你一個人控制住的?」
「沒受傷吧?」
「沒有。」林風說,「他們挺配合的。」
「配合?」
王大山撓了撓後腦勺。
怎麼看,這四個人也不像自願排隊來派出所參觀的。
林風從口袋裡拿出一包消毒濕巾,抽出一張,低頭擦手。
指縫,指尖,連指甲邊緣都沒落下。
剛才摸了一路。
雖然是辦案,但賊身上的東西確實不太乾淨。
王大山的視線落到四人的褲腰上。
「那他們褲子怎麼回事?」
他湊近一點,壓低聲音提醒。
「兄弟,咱們警察辦案,可不興扒人褲子啊。」
「我沒扒。」
林風抬起頭,答得很認真。
「我只是解開了他們的皮帶卡扣。」
「誰讓他們急著跑。」
王大山低頭看了眼皮帶,又看了看林風那雙剛擦乾淨的手。
想問點什麼。
一時又不知道該從哪兒問。
黃毛的眼角狠狠抽了兩下。
他張了張嘴,大概是想給自己辯解兩句,可一看到林風手裡的消毒濕巾,嘴唇哆嗦半天,最後只擠出一聲屈辱的嗚咽。
這人把他們從頭偷到腳。
摸完還嫌髒。
太欺負人了!
很快,四名嫌疑人被分開帶進訊問室。
林風則去了物證交接處。
塑膠袋一開啟,裡面的東西一樣樣擺上桌。
七八部手機。
五個錢包。
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現金包。
還有幾把摺疊小刀。
負責登記的老警察原本還算淡定,等林風把袋子掏空,他面前已經鋪了滿滿一桌。
最後拿出來的,是一張巴掌大的金屬卡片。
卡片正面刻著一朵白玫瑰。
背面只有一個字。
天。
老警察拿著登記表,看了看滿桌東西,又抬頭看了眼林風。
「小伙子,可以啊。」
「這幫耗子滑得很。平時抓個現行都不容易,你一個人就把四個全帶回來了?」
「運氣好。」林風說。
老警察隨手拿起一部手機,翻到證物標籤那一欄。
「這些贓物在哪兒起獲的?」
「他們作案的時候,我趁他們沒反應過來,先把東西控制住了。」
林風說得相當坦然。
老警察手裡的筆停了。
「等會兒。」
「你說的這個『控制』,具體是怎麼控制的?」
林風眨了眨眼。
「正常控制。」
「……」
老警察低頭看了看那幾枚被單獨裝起來的皮帶卡扣。
幹了這麼多年,他還是第一次覺得,「正常」這兩個字的解釋範圍有點大。
與此同時,二號訊問室。
黃毛坐在訊問椅上,雙手戴著手銬。
他的褲腰還松垮垮地掛在胯骨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肩膀耷拉著,腦袋也低著。
王大山和老劉坐在訊問桌後。
老劉翻開記錄本,照程式開口。
「姓名。」
黃毛沒反應。
「姓名、年齡、戶籍地。」
還是沒聲。
王大山屈起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問你話呢。」
「配合一點,早點說完,對大家都好。」
黃毛慢慢抬起頭。
眼圈是紅的。
還沒等老劉繼續問,他忽然往前一撲。手銬重重砸在擋板上,嘩啦一陣響。
「警察同志!」
「我要報案!」
「我要舉報!」
老劉跟王大山互相看了一眼。
王大山往椅背上一靠。
「你要報什麼案?」
「有警察偷東西!」
黃毛這一嗓子喊出來,眼淚也跟著下來了。
「就剛才抓我們那個小白臉!」
「他不對勁,他絕對不對勁!」
「那哪是什麼警察?他就是道上的祖師爺!」
老劉臉一沉。
「注意你的用詞。」
「那是我們所新來的實習警員,優秀畢業生。」
「你有證據就說證據,別張嘴就給辦案民警扣帽子。」
「我給他扣帽子?」
黃毛氣得手銬直響,恨不得站起來把自己的褲腰懟到兩人面前。
「你們看看!」
「你們看看我這褲子!」
王大山下意識往後挪了一點。
「說事就說事,別脫。」
「誰要脫了!」
黃毛聲音都委屈變調了。
「我脫得了嗎?扣子都讓他卸了!」
他抬起戴著手銬的雙手,伸出兩根手指。
「公交車上,我們剛得手,他過來撞了我兩下。」
「就兩下!」
「我一點感覺都沒有。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
「等我下車的時候,手機沒了,錢包沒了,剛到手的錢沒了,連我自己的錢都沒了!」
說到這裡,黃毛低頭看向腰間,嘴唇抖了抖。
「最離譜的是,他連我的皮帶卡扣都給卸了。」
「不是。」
「你們也是幹警察的,應該懂這裡面的含金量吧?」
王大山聽得有點想笑。
但看黃毛這個慘樣,又覺得當面笑不太禮貌,只好扭頭咳了一聲。
老劉倒還穩得住。
「繼續。」
「我幹這行十年了。」
黃毛吸了吸鼻子,越說越難受。
「我師父是號稱『漢東三隻手』的老鬼。別的不敢說,就這一雙手,我練了整整十年。」
「我以前一直覺得自己夠快。」
「可今天到了他面前……」
黃毛卡了一下。
那句「我是個弱智」,實在有點難說出口。
可憋了兩秒,他還是說了。
「我他媽就跟個弱智一樣!」
他把手銬砸得哐哐響。
「他把我們四個人全摸了一遍!」
「贓物、錢包、金煉子、皮帶卡扣,一個都沒給我們剩!」
「關鍵是我們四個誰都沒察覺!」
黃毛探著身子,眼淚掛在鼻尖上,要掉不掉。
「你們說說,這種手法,是正常警察能練出來的嗎?」
「他一個剛畢業的,憑什麼比我這個幹了十年的還熟練?」
「這合理嗎?」
王大山認真想了想。
好像確實不太合理。
隔壁幾間訊問室,情況也差不多。
另外三個嫌疑人沒扛多久,一個比一個交代得痛快。
「警察同志,我們認罪。」
「我們全交代,偷過什麼、賣給誰,全說!」
「但你們千萬別讓那個姓林的進來!」
其中一名壯漢說著說著,眼圈也紅了。
「他從我旁邊走過去一趟,我脖子上的金煉子就沒了。」
「那鏈子我戴了三年,洗澡都沒摘過!」
「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他怎麼拿走的!」
另一個更激動。
「你們趕緊查查他!」
「他才是賊祖宗!」
「這種人混進派出所,肯定有大圖謀!」
幾間訊問室的監控畫面,正同步傳到二樓所長辦公室。
紅星派出所所長李建國,今年五十二歲。
在基層幹了三十年。
年輕時也拼過,抓過持刀犯,也跟人翻過牆。
到了這個歲數,膝蓋一到陰天下雨就疼,最大的願望已經變成了平平安安熬到退休。
別出大案。
別死人。
最好連投訴電話都少來兩個。
他的辦公桌上常年擺著一盆發財樹,抽屜里則放著整整一盒降壓藥。
一個負責精神寄託。
一個負責續命。
此刻,李建國端著印有「為人民服務」幾個紅字的保溫杯,站在監控螢幕前。
螢幕里,黃毛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翻來覆去就一個意思。
林風才是真正的賊祖宗。
李建國手上動了一下。
杯子裡的枸杞跟著盪了兩圈。
他按下桌上的通話鍵。
「老劉,你先穩住嫌疑人。」
「我馬上下來。」
說完,李建國放下保溫杯,拉開抽屜,倒出兩粒降壓藥。
水都沒喝。
直接咽了。
接著,他拿起桌上的人員檔案。
第一頁就是林風的照片。
照片裡,年輕人穿著警校制服,笑得陽光燦爛。履歷從頭到尾乾乾淨淨,成績優秀,無處分,無不良記錄。
怎麼看,都是個根正苗紅的好苗子。
「老林的兒子……」
李建國拿檔案扇了扇後頸。
汗還是往外冒。
林風的父親林建國,當年是市局刑偵隊的一把尖刀。
脾氣又硬又臭,見了罪犯從來不知道退。
五年前那樁案子,別人只知道他受了重傷,李建國卻多少聽說過一些內情。
案子沒辦下來。
自己卻人殘了。
對方還因為證據不足,堂堂正正走出了警局。
老林咽不下這口氣。
林風這個當兒子的,能咽得下?
得知林風被分到紅星派出所時,李建國就給自己定了兩條規矩。
第一,看住這小子,不能讓他亂來。
第二,絕不能讓他為了替父親出氣,走上歪路。
結果呢?
第一天報到。
人還沒正式進派出所,先在公交車上用一套地下行當的手法,把四個老扒手摸了個乾乾淨淨。
現在那四個人分坐在訊問室里,哭著請求警方嚴查林風。
這叫什麼事?
照這個開局往下發展,督察來紅星派出所喝茶,怕是早晚的事。
「卸皮帶卡扣,轉移全部贓物,四個人沒一個察覺……」
李建國盯著監控畫面,嘴裡小聲念叨。
警校肯定不教這個。
就算是老扒手練上幾十年,也未必有這種手法。
難不成這小子為了替父親報仇,真跑地下拜過師?
越想,李建國越覺得不對。
他扭頭看了一眼辦公桌上的發財樹。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最外面那片葉子,好像又黃了一點。
完了。
這不是好兆頭。
李建國腦子裡已經開始冒畫面了。
督察衝進派出所。
林風被按在地上。
老林推著輪椅過來,指著他鼻子罵,說自己就這麼一個兒子,交到他手裡還給帶歪了。
「不行。」
李建國把檔案往桌上一扣。
「老林就這麼一個兒子,絕不能毀在我手裡。」
他拉開辦公室門,沖外面喊了一聲。
「去!」
「把林風給我叫上來!」
五分鐘後。
辦公室門被敲響。
「報告。」
「進。」
林風推門進來,站得筆直。
「所長,您找我?」
白襯衫整整齊齊,頭髮清清爽爽,臉上還帶著禮貌的笑。
標準的應屆畢業生。
再標準不過了。
李建國坐在辦公桌後,盯著他看了半天。
眼前這個年輕人,怎麼看怎麼老實。
樓下監控里的四個老扒手,卻哭得一個比一個慘。
李建國端起保溫杯,想先喝口水壓一壓。
林風看了一眼,趕緊上前半步。
「所長,您手怎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