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你跟叔說實話。」
「來所里報到之前,你是不是在道上練過?」
李建國問完,死死盯著林風。
辦公室的門已經反鎖了。
百葉窗也拉下來一半。
這架勢,不像所長找新警員談話,倒像兩個地下工作者接頭。
林風看了看滿臉戒備的李建國,又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門,心裡大概有了數。
不用問。
肯定是樓下那幾個扒手亂說話了。
「所長,您這說的是哪裡話?」
林風站得筆直,笑得十分禮貌。
「我可是正兒八經的漢東警校優秀畢業生,年年一等獎學金,履歷清清白白。我連網咖都很少去,怎麼可能在道上混過?」
「你少跟我打馬虎眼!」
李建國抬手指向桌上的監控螢幕。
「樓下二號訊問室那個黃毛,哭得嗓子都啞了!」
「他說你一個人在公交車上,把他們四個人的手機、錢包、贓款全摸走了,連皮帶卡扣都沒放過。」
「最要命的是,四個老扒手,愣是沒一個察覺!」
他說得太急,端起保溫杯想喝口水,手上沒拿穩,枸杞水一下灑到桌面上。
兩顆泡發的枸杞順著水跡往檔案袋邊上漂。
李建國趕緊抽出紙巾按住,嘴裡還沒停。
「小林,你爸當年出事,叔知道你心裡憋著一口氣。」
「可咱們是警察,是執法者。」
「你不能為了報仇,去碰那些歪門邪道啊!」
說到最後,他嗓門低了下來。
眼圈倒有些發紅。
李建國是真急。
老林因公致殘,仇人卻因為證據不足,大搖大擺走出了警局。這事別說林家,連他們這些老同事想起來都窩火。
林風這個當兒子的,能不恨?
再往下想,事情就有點嚇人了。
林風表面上在警校讀書,背地裡卻偷偷拜入盜門。寒來暑往,苦練絕技,熬了不知道多少年,終於神功大成。
如今學成歸來,往身上一套警服,準備把漢東地下世界從頭犁到尾。
李建國腦子裡的畫面越來越完整。
也越來越離譜。
「所長,您真誤會了。」
林風拉過椅子坐下,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
「我沒走歪門邪道。」
「這些都是為了更好地開展警務工作。」
李建國手裡的紙巾停住了。
「你管卸嫌疑人的皮帶卡扣,叫開展警務工作?」
他的嗓門一下高了八度。
「您先聽我解釋。」
林風的語氣依舊平穩,表情也相當認真。
「《孫子兵法》有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警察每天面對的都是犯罪分子。咱們要是連扒手怎麼選目標、怎麼打掩護、怎麼轉移贓物都不清楚,還怎麼抓現行?」
李建國張了張嘴。
「這……」
別說。
前半句聽著還挺像那麼回事。
「您再想想當時的情況。」
林風往前坐了一點,耐心給他分析。
「公交車裡人多,嫌疑人又是四人團伙。一個下手,三個負責遮擋、望風,身上還帶著摺疊刀。」
「我要是直接亮明身份,他們很可能銷毀贓物。萬一狗急跳牆,挾持乘客怎麼辦?」
「所以我才趁他們沒防備,先把贓物和作案工具控制住,再統一帶回所里登記。」
說到這裡,林風攤開手。
「大媽報了警,司機沒開門,車上還有乘客錄影。」
「人證、物證、現場記錄,全有。」
「我作為一名新時代人民警察,業餘時間研究一下扒竊手法,再用罪犯熟悉的方式制止犯罪。」
「這很合理吧?」
合理個屁。
李建國盯著他,額角突突直跳。
正常反扒民警研究扒手,是為了看動作、辨手法、鎖定嫌疑人。
誰家好人能研究到這個地步?
四個幹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扒手,讓他挨個摸了一遍。不光贓物沒了,連他們自己的手機、錢包、金煉子都換了主人。
最後還順手卸了四枚皮帶卡扣。
那四個人愣是一點沒發現。
這叫了解犯罪手法?
偏偏林風的處置結果又挑不出什麼大毛病。
贓物全部追回。
失主已經確認。
作案工具登記入庫。
四名嫌疑人當場控制,無人受傷,現場還有多名證人和影片記錄。
除了手法實在邪門,整個過程確實是在制止犯罪。
李建國張了幾次嘴。
愣是沒找到能下口的地方。
「可是……」
他憋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
「你這手法也太專業了。」
「熟能生巧而已。」
林風謙虛地笑了笑。
李建國聽完,血壓又往上頂了一截。
什麼叫熟能生巧?
你到底熟了多少次?
還沒等他追問,林風忽然又覺得指尖有些噁心。
剛才在公交車上,他接連摸過四名扒手的衣服和口袋。
那幾個人常年在街頭混,衣服上煙味、汗味混在一起,也不知道多久沒洗過。
不想還好。
一想,手上哪兒哪兒都不舒服。雖然剛才擦拭過,但還是不舒服。
林風隨即從口袋裡拿出消毒濕巾,抽出一張,低頭擦了起來。
「所長,您真不用擔心。」
「我是警察,法律就是底線。我做這些,只是為了把罪犯送進監獄。」
他說著話,手上也沒閒著。
指縫。
手背。
指甲邊緣。
一個地方都沒落下。
第一張擦完,他扔進垃圾桶,又抽了一張,繼續擦右手。
窸窸窣窣的濕巾聲,在辦公室里格外清楚。
李建國坐在桌後,看著他的動作,右眼皮跳得更厲害了。
手法高超。
情緒穩定。
面對盤問毫不緊張,邏輯清晰,甚至還能引用《孫子兵法》。
事後反覆清理雙手。
「小林。」
「嗯?」
「你擦手幹什麼?」
「嫌疑人身上太髒了。」
林風對著窗邊的光檢查了一遍指尖,確認擦乾淨了,這才把濕巾丟掉。
「我有點潔癖。不然吃飯沒胃口。」
李建國看看垃圾桶里的兩張濕巾,再看看林風坦然的臉。
心理評估。
必須儘快安排。
「行了行了,別擦了。」
李建國擺了擺手,不想再從他嘴裡聽見什麼新鮮詞。
「樓下那四個扒手的案子,你先不用跟。讓老劉和大山負責。」
「你今天第一天報到,先去戶籍科幫忙,順便熟悉一下所里的情況。」
「戶籍科?」
林風臉上的笑淡了幾分。
「所長,我學的是刑偵專業。讓我去戶籍科,是不是有點浪費?」
「我覺得自己完全可以勝任一線抓捕。」
「讓你去你就去,哪來那麼多廢話!」
李建國一巴掌拍在桌上。
旁邊的保溫杯跟著震了一下,杯里的枸杞又晃成一團。
「基層工作,哪裡需要就去哪裡。」
「戶籍科怎麼了?戶籍科一樣是為人民服務!」
讓林風上一線?
開什麼玩笑。
今天才第一天,他就讓四個老扒手開始懷疑人生。
真把人放出去,明天他是不是就敢把漢東市的黑幫頭目串成一排,牽回派出所報到?
也為了自己的退休金。
李建國迅速作出決定。
近期之內,絕不能讓林風單獨接觸技術性案件。
誰知道這小子能拿那玩意兒干出什麼事來。
「那好吧。」
林風站起身,把濕巾包裝疊得整整齊齊,重新塞進口袋。
「所長,我先出去了。」
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
「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案子,您隨時叫我。」
「快走!」
李建國連連揮手。
「把門給我帶上!」
林風開門出去。
辦公室門關上的那一刻,李建國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肩膀總算鬆了下來。
可算送走了。
等心跳稍微平復下來,李建國又彎下腰,從抽屜最底層拖出一個資料夾。
咔噠。
裡面是一沓表格。
最上面一張寫著幾個黑體字。
《警員心理健康評估表》。
李建國拿起筆,在姓名欄里填下兩個字。
林風。
他琢磨片刻,又在「日常表現」一欄寫道:
表面陽光開朗,待人禮貌,服從意識尚可。
寫到「異常行為」時,他落筆明顯快了。
精通高水平扒竊及反扒手法,手部控制能力遠超普通警員。
疑似長期研究地下犯罪技術。
抓捕嫌疑人後,存在反覆清潔雙手的行為。
寫完這幾行,李建國又覺得分量不夠。
他把黑筆放下,換了支紅筆,在「綜合評估與建議」一欄重重畫了個圈。
【危險等級高,疑似存在未公開經歷及心理創傷。】
【建議列為重點觀察物件。現階段嚴禁單獨辦案,暫不安排重大刑事案件。】
李建國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確認沒漏什麼,這才把表格重新放回資料夾。
他剛直起腰,辦公桌上的發財樹忽然垂下一片發黃的葉子。
李建國伸手碰了碰。
啪嗒。
葉子掉在了桌面上。
他盯著那片黃葉,半天沒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辦公室里才響起一聲嘆氣。
「老林啊。」
「你兒子到底是個什麼人?」
與此同時,一樓大廳。
林風剛從樓梯上下來,就看見王大山夾著一份筆錄,從訊問室里走了出來。
那張四四方方的臉上,表情說不出的古怪。
「大山哥,情況怎麼樣?」
「別提了。」
王大山撓了撓後腦勺,把筆錄往胳膊底下一夾。
「那四個人什麼都招了。」
「連三年前在火車站偷過一部諾基亞都交代了。」
「可他們死活不肯在筆錄上簽字。」
林風有些意外。
「為什麼?」
「他們說咱們所包庇黑惡勢力,還說你是道上的祖師爺,要求市局督察介入調查。」
王大山說完,認真打量了林風幾眼。
白襯衫。
黑褲子。
站姿端正。
臉上還帶著剛畢業大學生特有的靦腆和青澀。
怎麼看,也不像什麼賊祖宗。
「風哥,你到底對他們幹什麼了?」
「那個黃毛剛才在訊問室里,褲子又掉了一次。」
「坐地上哭了半天,老劉勸都勸不住。」
「沒幹什麼。」
林風聳了聳肩。
「我只是採取了一點符合現場情況的控制手段。」
「他們心理素質太差,不能怪我。」
「是嗎?」
王大山琢磨了幾秒。
沒琢磨明白。
算了,不想了。
人抓了。
贓物追回來了。
失主的錢一分沒少。
這不就結了?
在王大山樸素的認知里,能抓賊的就是好警察。一次能抓四個,那就是特別好的警察。
至於扒手為什麼哭……
被抓了,心情不好也正常。
「對了,所長給你安排什麼活兒了?」
「讓我去戶籍科幫忙。」
林風嘆了口氣。
「戶籍科?」
王大山一拍大腿,滿臉羨慕。
「那不錯啊!」
「每天蓋蓋章、錄錄資訊,不用風吹日曬。所長這是照顧你。」
林風沒接話。
戶籍科確實清閒。
可他來派出所,不是為了提前養老。
念頭一動,半透明的系統面板浮現在眼前。
【正義積分:0】
四名扒手雖然已經落網,但訊問和案件處理還沒有徹底完成,系統暫時沒有結算獎勵。
沒有積分,就抽不到新技能。
父親的腿,也不知道要攢到什麼時候,才能找到治療的辦法。
林風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的物證登記室。
那張刻著白玫瑰和「天」字的金屬卡片,此刻就封在透明證物袋裡。
普通公交扒手身上,不該有這種東西。
黃毛在公交車上還提到過一個人。
天哥。
這張卡片,多半跟那個人有關。
不過案子已經交給老劉和王大山,林風一個剛入職的實習警員,不能私自碰證物,更不能繞開辦案程式調查。
真那麼干,李建國怕是當場就得把他送去做思想教育。
戶籍科每天接觸大量轄區居民,也能按規定查閱基礎人口資訊。
換個崗位,不代表線索斷了,總有一天能查到當年傷害他父親的仇人!
林風收起系統面板,轉身朝戶籍視窗走去。
先把眼前的工作做好。
至於案子,他不著急。
紅星派出所轄區這麼大。
罪犯總會自己送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