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農貿市場，是漢東市老城區最大的綜合菜市場。
上午十點半，正是人最多的時候。
賣魚的刮鱗聲，剁肉的案板聲，攤販們討價還價的吆喝，全擠在一塊兒。
空氣里混著魚腥、爛菜葉的酸味，還有熟食攤飄出來的滷料香。
地上更熱鬧。
水坑、不明黏液、被踩爛的菜葉，隔幾步就能遇到一樣。
林風走在過道里，眉頭不自覺皺了起來，腳步也放得很輕，能繞開的水漬儘量繞開。
他那身筆挺的警服，和周圍環境實在不太搭。
走在前面的王大山就沒這麼多顧慮。
接近兩米的個頭，鐵塔一樣的身板，警服被肌肉撐得鼓鼓囊囊。他往過道中央一站，旁邊的攤販就會自覺往後收。
「張老闆，你這攤位又超線了，往裡面挪挪！」
「李大姐，電動車別停這兒，擋路了！」
王大山一路走，一路吆喝。
別說，還挺管用。
剛才還因為搶攤位互相瞪眼的兩個商販，一看他過來，立馬換上笑臉，麻利地把菜筐往後挪。
「大山哥，你在這一片挺有威信啊。」
林風笑著說。
「那當然！」
王大山撓了撓後腦勺，語氣裡帶著點得意。
「市場裡的人都認識我。他們知道我脾氣直，不跟人繞彎子。誰敢鬧事，我直接連人帶菜筐一起送出去。」
林風點點頭，視線卻沒有停。
滿級探雲手帶來的，可不只是手指靈活。
人群里，誰的口袋沒拉好，誰的包鏈松著，誰的手正往旁邊人的衣服邊上靠，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剛才一路掃過來，暫時沒發現什麼合適下手——不對，合適處理的嫌疑人。
就在這時，前面的水產區傳來一聲尖叫。
「哎喲！撞死人啦！」
緊接著，又有人扯著嗓子喊：
「現在的年輕人，走路都不長眼啊！」
附近的人一下子圍了過去。
王大山耳朵一動，立刻加快了腳步。
「風哥，跟緊我！」
他仗著體格在人群里硬生生擠出一條路，帶著林風鑽了進去。
圈子中間，躺著一個六十多歲的乾瘦老太太。
她身上那件舊外套已經沾了泥水，雙手死死抱著一個年輕女孩的小腿，嘴裡不停喊疼。
女孩穿著白裙子，手裡還提著剛買的菜，急得眼圈都紅了。
「我沒撞她！」
她帶著哭腔解釋。
「是她自己突然衝到我面前倒下去的！」
「你放屁！」
老太太拍著地面，一口咬死了她。
「我好端端走著，你一頭撞過來，把我這把老骨頭都撞散了！」
她說著，手上又用力扣了扣女孩的腳踝。
「五千塊錢！沒有五千塊，今天你別想走！」
周圍的人七嘴八舌。
有人替女孩說話，也有人勸她趕緊賠錢。畢竟人在菜市場摔了，真要鬧起來，誰也說不清。
「警察來了，讓一讓！」
王大山扯著嗓子喊。
人群往兩邊分開一點。
女孩一看見警察，眼淚直接掉了下來。
「警察同志，我真的沒撞她。」
老太太的聲音反倒更大了。
「警察同志，你來得正好！這丫頭撞了人還不承認，你們可不能包庇她！」
王大山皺了皺眉，伸手想把老太太扶起來。
「大媽，先鬆手，起來再說。地上全是水，您別真摔出毛病。」
「我起不來！」
老太太突然抬手，指甲直奔王大山的臉。
「警察打人啦！警察欺負老百姓啦！」
王大山嚇得趕緊收手，往後退了一步。
他不敢硬拉，又不能看著老太太一直抱著女孩，只能站在原地干著急，額頭都冒汗了。
「風哥，這怎麼辦？」
林風沒回答。
從擠進人群開始，他的注意力就一直落在老太太身上。
舊外套，寬大的袖口，右手腕內側。
一根黑色皮筋緊緊勒在那裡。
皮筋下面，藏著半截雙面剃鬚刀片。
林風的視線從老太太身上移開，又在周圍轉了一圈。
老太太倒地之後，有三個人一直在換位置。
一個中年男人，先後兩次撞到旁邊買菜的大媽。
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始終擋著女孩的帆布包。
還有一個穿灰夾克的女人，手已經摸到了另一名顧客的挎包旁邊。
這幾個人臉上沒有看熱鬧的表情。
他們是在等。
等人再多一點，等現場再亂一點。
「大山哥，你往後站站。」
林風拍了拍王大山的胳膊。
「我來跟大媽說。」
王大山有點不放心，小聲提醒他：「風哥，你注意點。她指甲挺長的。」
「沒事。」
林風蹲到老太太面前，和她保持著一段距離。
「大媽，您說自己骨折了，具體是哪兒疼？」
「胳膊！」
老太太指了指右臂。
「我這條胳膊斷了，疼得厲害！」
「那叫救護車吧。」
林風掏出手機，作勢要撥電話。
「先去醫院拍片。要是真撞傷的，咱們依法處理。要是檢查結果不一樣，也得查查有沒有故意索賠。」
老太太臉上的哭相停了一瞬。
「小警察，你嚇唬誰呢？」
「我沒嚇唬您。」
林風語氣平平的。
「就是按流程辦。您先把手從這位姑娘腿上拿開。」
老太太沒動。
她盯了林風幾秒，右手又抬了起來。
「小警察，你們就會欺負人！我今天非撓花你的臉不可！」
這一次，她的動作明顯快了許多。
袖口翻動，寒光從褶皺里露出一角。
「風哥，小心！」
王大山喊了一聲，抬腿就要上前。
林風已經動了。
他側身避開刀片，左手扣住老太太的手腕，右手兩根手指順著皮筋的位置輕輕一帶。
黑色皮筋脫開。
刀片落進掌心。
老太太根本沒感覺到刀片什麼時候不見的，手腕就已經被林風控制住了。
林風順勢把她的手壓到地面。
動作不重，卻讓她再也掙不開。
「別動。」
他語氣依舊很平靜。
「您袖口裡有刀片，已經被我取出來了。」
說完，他用隨身的透明物證袋套住手掌，把刀片放了進去。
前後不到兩秒。
王大山衝過來時，只看見林風按著老太太的手，物證袋裡多了一片刀片。
「風哥，刀呢？」
「這裡。」
林風晃了晃物證袋。
「大媽身上帶著兇器。先控制住，通知老劉。」
老太太盯著袋子，整個人像被人抽走了力氣。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袖口。
皮筋還在。
刀片沒了。
剛才那一下，她甚至不知道林風碰過自己的衣服。
「這不可能……」
她喃喃了一聲。
林風站起身，開啟執法記錄儀。
「刀片已經封存。剛才的過程，執法記錄儀和周圍監控都拍到了。」
他抬手指了指水產區上方的攝像頭。
隨後，又看向人群里的幾個人。
「還有，這幾個人從您倒地開始，就一直藉著圍觀往其他群眾身邊靠。」
「他們不是看熱鬧的。」
「王大山，先把那幾個位置記下來，別讓人跑了。」
「明白！」
王大山轉身就是一聲大吼。
「都別動！」
被他盯住的三個人明顯僵了一下。
戴鴨舌帽的男人反應最快，轉身就往人群後面鑽。
可他才跑出去兩步，王大山已經追了上去。
兩米高的身板，邁一步頂別人兩步。
他一把揪住男人的後衣領，硬生生把人拽了回來。
「警察讓你別動，沒聽見啊？」
男人臉都白了，雙手立刻舉過頭頂。
旁邊的灰夾克女人還想把手往包里塞。
王大山轉頭一瞪。
「手拿出來！」
女人僵在原地。
過了幾秒，她慢慢抬起手。
手裡還捏著一部陌生人的手機。
周圍的聲音一下小了。
年輕女孩趕忙低頭檢查自己的帆布包。
包側已經被劃開一道口子，錢包只剩半截，還掛在內襯上。
王大山看著那道破口，臉上的憨勁收了起來。
「風哥，她說的是真的。」
「先保護現場。」
林風看向老太太。
「大媽，您不是胳膊疼嗎？救護車照樣叫。至於碰瓷、攜帶刀片，還有同夥盜竊，咱們回所里一項一項核對。」
老太太沒再喊疼。
她看了看林風手裡的物證袋，又看了看被王大山控制住的三個人，嘴唇抖了幾下。
「我沒想傷人……」
「刀片是用來割包的？」
林風問。
老太太不說話。
林風也沒逼她，只把物證袋遞給王大山。
「大山哥，登記封存一下吧。」
「明白！」
王大山接過物證袋，動作一下變得小心翼翼。
老太太盯著林風看了半天，聲音壓得很低。
「你到底是什麼人？」
「紅星派出所實習民警，林風。」
「警察能有這種手？」
「學過一點小技巧。」
林風看了看她。
「您剛才要是配合一點，手腕也不用受這個罪。」
老太太的臉慢慢垮了下來。
她在道上里混了三十年，見過反扒民警，也見過手腳麻利的老扒手。
可剛才那一下，她連林風什麼時候碰到袖口都沒察覺。
這已經不是普通小偷的手藝了。
「祖師爺……」
她嘴裡擠出三個字。
王大山沒聽清。
「什麼？」
老太太突然掙紮起來，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不知道您在這兒！我真不知道！」
林風聽得莫名其妙。
「我不是你們道上的人。」
「是強哥讓我來的！」
老太太剛說完，就被王大山重新按了回去。
林風沒接她的話，只開啟執法記錄儀的收音功能。
「把你知道的說清楚。」
老太太看了看周圍，終於扛不住了。
「強哥說今天市場人多，讓我在水產區鬧一場。只要人圍過來，他們就能趁亂割包、摸手機。」
她說得很快，生怕自己慢一秒，袖口裡又少點什麼。
「我就是負責碰瓷，其他人下手。我沒想傷人，刀片……刀片就是嚇唬人的！」
「強哥叫什麼？」
「不知道真名，大家都叫他強哥。」
「人在什麼地方？」
「市場後門的倉庫。有時候他們就在那兒分東西。」
「還有幾個人？」
老太太立刻閉上嘴。
她看著林風，身體輕輕抖了一下。
「我真不知道具體有多少人，我就見過他們幾個。」
「剛才那三個認識嗎？」
「認識。」
老太太咬了咬牙。
「都是強哥手底下的。」
王大山轉頭看向被控制的三個人。
三個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鴨舌帽男人低聲罵道：「老太婆，你胡說什麼！」
「把群眾和嫌疑人分開。」
林風側過身，將現場交給王大山。
「先做筆錄，女孩的包、錢包和手機不要再碰，等老劉過來提取。」
「好。」
王大山點頭，立刻照辦。
他做複雜的犯罪分析容易犯困，但這種事不用動腦，執行起來倒是很快。
「風哥，那老太太呢？」
「她涉嫌製造虛假事故、敲詐，還攜帶刀片參與盜竊。先控制住，等正式詢問。」
林風說完，又從口袋裡摸出一片消毒濕巾。
他低頭擦剛才碰過老太太手腕的手指。
指縫，手背，指甲邊緣。
一個地方都沒放過。
王大山看得直咂嘴。
「風哥，你剛才那一下真厲害。」
「哪一下？」
「取刀啊！」
王大山興奮地比划起來。
「我都沒看清，刀片就到你手裡了。你這招叫什麼？」
「基礎反扒。」
「基礎？」
王大山低頭看看物證袋，又看看自己的手。
不遠處，幾個圍觀的大媽悄悄把自己的挎包抱緊了。
她們剛才親眼看見林風徒手取下刀片，又看見碰瓷老太自己把同夥賣了。
其中一個大媽壓低聲音問：
「這小伙子真是警察？」
「證件是真的。」
「那他以前到底幹什麼的？」
這話不算大聲，但林風還是聽見了。
他抬頭，沖幾位大媽露出一個很標準的笑。
「大家放心，警察只抓賊，不拿群眾東西。」
幾位大媽連連點頭。
腳下卻很誠實地各自往後退了一步。
王大山沒注意這些。
他正忙著疏散人群，又把現場情況向趕過來的老劉匯報。
林風站在水產區邊上，朝市場後門看了一眼。
物證袋裡的刀片，女孩包上的劃痕，三個現行嫌疑人，再加上老太太的口供，已經足夠把這起碰瓷案和團伙盜竊聯絡起來。
至於那個強哥，目前還沒露面。
不過這種負責分工、安排碰瓷、組織銷贓的人，通常不會離自己的地盤太遠。
「老劉，後門倉庫那邊，申請搜查，順便叫增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