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書房出來,楚天揚去找江鳳仙。
老太太正坐在床前的藤椅上,閉著眼睛曬太陽,臉上帶著一種很久沒見過的安詳。
周婉在旁邊給她剝橘子,看見楚天揚來了,把剝好的橘子遞給他一半。
楚天揚接過來,在江鳳仙對面坐下。
他把高林說的事轉述了一遍,江鳳仙聽完,緩緩睜開了眼睛,看著窗外,幽幽地說:「身份,對我這樣的人,已經不重要了。不過,一切聽你們安排就是了。」
楚天揚默默看著她,嘴唇蠕動了半晌沒有出聲。
江鳳仙扭頭看了他一眼:「天揚,跟你媽聊過了嗎?」
「還沒找到合適的機會。」楚天揚含糊地說。
江鳳仙嘆了口氣:「你媽那個人,心裡頭藏了太多事。她不跟你說,是怕你擔心。但你得主動去問,不能等著她自己開口。」
楚天揚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下午的時候,高林安排的人到了。
是兩個中年人,一男一女,穿著很正式,說話客客氣氣。
他們在書房裡跟江鳳仙和周婉分別談了話,問了些基本情況,又讓她們在幾份表格上簽了字。
整個過程不到一個小時,辦完之後,兩個人就告辭離開了。
傍晚,高林接了個電話,臉色有些凝重。
掛了電話之後,他把楚天揚叫到一邊。
「孫衛國那邊出了點狀況。」
「又出什麼么蛾子了?」
「他到了關押點之後,拒絕配合審訊,還絕食抗議。上面的人讓我問你,他在竹嶼島上有沒有什麼特別在意的物品,或者什麼把柄,可以用來撬開他的嘴。」
楚天揚想了想:「他父親孫福的屍體還在竹嶼島上,你讓人去收一下,也許會起到一些作用。」
高林記下來,又去打電話了。
晚上,楚天揚一個人去紅玉酒莊後面的一個小山坡上。
他找了塊石頭坐了上去,點了一根煙。
想起小六,想起江洪潮,想起那些在竹嶼島和神羅島上死掉的人。
他們中的大部分人,他連真實姓名都不知道。
小六在島上待了七年,兩邊討好,最後用手雷給自己的人生畫了句號。
江洪潮做了一輩子海盜,到最後想的卻是把竹嶼島改成補給點,讓手下的人過上正經日子。結果清除令啟動,他成了第一個被清除的人。
一口氣抽了幾根煙,他才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朝山下走去。
回到別墅的時候,客廳里已經熱鬧起來了。
阿玲做了一桌子菜,高林拿出一瓶好酒,阿虎和劉欣在桌子旁邊拌嘴,喬娜端著電腦坐在角落裡,時不時抬頭插一句嘴。
江鳳仙和周婉坐在主位上,江瑤也從房間裡出來了,坐在江鳳仙旁邊,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張昊正找機會跟阿玲套近乎,結果得了好幾個大白眼兒。
楚天揚看著眼前的一切,眼眶有些發熱。
深吸了一口氣,走進去,在喬娜旁邊坐下。
「小楚回來了,咱們終於可以開動了!」高林舉起酒杯:「各位,這杯敬這段時間的辛苦。事情還沒完全結束,但最難的部分已經過去了。」
眾人舉杯,碰在一起。
楚天揚喝了一口酒,一股熱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他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肥而不膩,入口即化,是他熟悉的味道,這是阿玲的手藝。
他忽然覺得,折騰了這麼久,能坐在一張桌子上吃一頓熱乎飯,比什麼都強。
接下來兩天,紅玉酒莊裡人來人往,比平時熱鬧了不少。
高林的人進進出出,有來送檔案的,有來匯報情況的,還有兩個說是來做安全評估的,在酒莊周圍轉了大半天,畫了幾張圖才走。
楚天揚乾脆當起了甩手掌柜,要麼是躲在房間裡抱著劉欣行雲布雨,要麼就是去後面山坡上坐坐,亦或者跟阿虎在院子裡比劃幾下。
第三天上午,喬娜拿著一份整理好的報告來找楚天揚。
兩人在客廳里落座,喬娜把報告攤開,上面是她這兩天從零號計劃資料里梳理出來的重點內容。
「零號計劃最早的活動記錄可以追溯到1975年,當時只有孫福一個人,在神羅島北側訓練場搞了個實驗性質的情報小組。」
「1978年正式啟動,第一批成員十七個人,就是你外婆那張合影上的那些。」
「之後陸續擴充套件,到1995年孫福退居幕後之前,已經在全球建了十九個據點。孫衛國接手之後,又增加了八個,總共二十七個。」
楚天揚看著報告上的時間線,問了句:「黃秋林的父親是第一批的?」
「是,排在第九位……代號燈塔九號。」喬娜翻到另一頁,「黃秋林本人不在零號計劃名單上,但他的檔案在燈塔檔案里有記錄。孫衛國當年評估黃秋林的時候寫了『此人可用,但不可信』,所以沒讓他進核心層,只讓他負責寮國這邊的事務。」
楚天揚想起黃秋林那副胖乎乎的臉,想起他在永珍倉庫里給自己看照片時的表情。
心裡頭暗忖,黃胖子的父親是零號計劃第一批成員,他自己卻被擋在核心層外面,只能做個小角色。
這種滋味,大概不好受吧。
喬娜又翻了一頁:「還有鄭彤,她加入零號計劃比黃秋林晚,但她的野心比黃秋林大得多。她一直在想辦法往上爬,利用馬克林跟先生搭上了線,又有黑日組織的管理層的身份。兩頭下注,兩邊討好。孫衛國對她的評價是『此人極度危險,建議清除』。但孫福沒同意,把她的檔案留了下來。」
「為什麼?」
「我猜,孫福是想留著她牽制孫衛國。你想,孫福退居幕後之後,孫衛國一直在擴張自己的勢力。孫福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已經管不住了,只能在一些關鍵位置上埋釘子,防止孫衛國走得太遠……鄭彤就是其中一顆釘子。」
楚天揚想了想,覺得這個推測有道理。
孫福在竹嶼島上裝了幾十年的福伯,看著孫衛國一步步掌控零號計劃,心裡頭不可能沒有想法。
他把燈塔檔案留在零號庫里,把真名單交給周婉,把槍斗術傳授給黑炎和陽炎,這些事看起來零散,實際上都是他布下的棋子。
「報告先放著。等高林那邊的人來了,交給他們。」楚天揚說道。
喬娜點頭,把報告收進資料夾。
她正要起身,楚天揚叫住她:「喬娜,你說孫福這個人,到底想要什麼?」
喬娜愣了一下,重新坐下來。
思索了許久,才說道:「我覺得,孫福從一開始就知道零號計劃遲早會失控。他創立這個計劃的時候,可能確實想做點大事,但後來發現控制不住了。」
「孫衛國比他狠,比他更不擇手段。孫福管不了他,又不想看著自己一手建起來的東西徹底爛掉,所以就在各個地方留了後手。」
「那他為什麼不直接殺了孫衛國?」
「他下不了手……孫福死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槍斗術最高境界,是不殺……哪怕是到了最後一刻,他都希望你能留孫衛國一條命。也許,這就是一個無奈父親的無奈選擇吧。」
楚天揚情不自禁嘆了口氣,喃喃說道:「人性真的是太複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