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藍淵能源地下樣本庫帶出來的那批黑色材料，當天晚上就被送進了國家材料研究院。
BM-01、BM-07、BM-13、BM-27……
幾十個不同編號，分別對應著不同年份、不同鑽探深度，以及不同的取樣區域。
過去兩年裡，這些東西在藍淵內部一直被統一稱為「北冥高能複合礦物」。
不過現在，這個名字已經沒人再用了。
所有送到研究院的樣本全部重新進行登記。
而在來源那一欄里，也統一換成了五個字。
玄極生命體。
這批樣本裡面，目前最受關注的無疑還是BM-27。
樣本整體只有拳頭大小，重量十二點四公斤。
相比普通甲層樣本，它的顏色明顯要深很多，表面近乎純黑，靜靜放在白色實驗台上的時候，看起來倒是很像一塊經過打磨的黑曜石。
可真正看過藍淵內部實驗資料的人，顯然沒人敢把它當成普通石頭。
地下實驗區里。
周院士站在隔離玻璃外面，手裡拿著剛剛整理出來的藍淵原始實驗報告。
同一組資料，他已經來來回回反覆看了三遍。
直到確定自己沒有看錯以後，他才皺著眉問道：「他們測出來的儲能密度，是現有主流電化學材料的三千七百多倍？」
旁邊一名研究員聞言點了點頭。
「這是藍淵內部自己的實驗資料，我們剛剛核過一部分，其中幾個關鍵引數他們甚至還做過保守處理。」
周院士轉頭看向他：「保守處理？」
研究員把另一份記錄調出來：
「對，他們對外申請專利的時候壓低過一部分效能資料，內部留下來的記錄要完整很多。」
「BM-27最高的一次儲能測試，已經超過四千倍了。」
實驗室里一下子安靜了不少。
周院士盯著報告又看了一會，最後也沒繼續在藍淵的資料上糾結。
別人測出來什麼終究只是別人測出來的。
東西已經送到了他們手裡，最簡單的辦法就是重新測一遍。
周院士抬起手說道：「開始吧。」
第一輪先做材料結構分析。
之後是熱穩定性。
再往後則是快速充放和極限能量密度測試。
整套實驗從當天晚上一直持續到了第二天清晨。
剛開始的時候，實驗室里大多數人其實還抱著一種驗證藍淵舊資料的心態。
畢竟四千倍這個數字實在有些太誇張了。
這種效能如果放在普通材料研究裡面，別說提高四千倍，哪怕只是某幾個關鍵指標提高百分之幾十，都足夠整個行業研究上很長時間。
可隨著一項項實驗結果出來，實驗室里的氣氛也開始慢慢發生變化。
到了後面，已經沒人還能安安穩穩坐著了。
BM-27的實際表現不僅沒有比藍淵的記錄差，某些方面反而還要更加誇張。
最重要的是，這塊樣本離開玄武身體已經很長時間。
按照藍淵留下的記錄，它甚至還經過長期儲存和多輪測試。
可即便如此，內部的能量活性依舊保持在非常高的水平。
而隨著實驗環境不斷變化，一些藍淵以前沒有記錄過的特性也開始陸續暴露出來。
中午的時候。
一名研究員盯著螢幕上的幾條監測曲線看了半天，忽然皺起眉頭說道：「周院士，這東西好像還在吸收外部熱量。」
周院士立馬走過去。
「多少？」
「量很低，不過一直存在。」
研究員把剛剛採集到的幾組資料疊加在一起。
「實驗室現在恆溫二十二度，樣本附近能夠檢測到非常微弱的熱流變化，這部分熱量一直在朝樣本內部集中。」
「如果資料沒問題的話，它應該可以吸收環境裡一部分散亂熱能，然後儲存在自己內部。」
旁邊有人聽到這裡愣了一下：「這不就等於自己充電？」
周院士搖搖頭。
「現在說自己充電還早，吸收效率沒有高到那個程度，不過這個現象很有價值。」
說完以後，他直接看向旁邊研究員。
「繼續測溫差環境。」
下午，專案組又重新增加了低溫和高溫條件下的測試。
結果依舊很穩定。
不管環境溫度怎麼變化，BM-27本身都沒有出現明顯效能波動。
真正讓整個專案組徹底安靜下來的，是當天晚上出來的一組高速迴圈充放資料。
十萬次迴圈。
效能衰減幾乎可以忽略。
現有儲能裝置最麻煩的使用壽命、材料疲勞和高功率條件下發熱這些問題，放到BM-27身上以後，居然全都變得輕微得有些不正常。
可這還不是全部。
接下來研究人員在測試結構強度的時候，又發現了另外一個更加特殊的現象。
損傷恢復。
實驗人員使用高能鐳射，在BM-27邊緣位置切出了一道肉眼幾乎無法直接看清的細小裂痕。
剛開始的時候，所有監測裝置都能清楚記錄到那道裂痕存在。
六個小時以後。
裂痕長度已經縮小了接近三成。
二十四小時以後，原來被鐳射切開的區域只剩下一條極細的痕跡。
看上去就像是材料本身在慢慢恢復。
周院士連續熬了兩天。
等最後一批實驗結果基本確認以後，他拿著報告走進會議室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
秦越那邊早就已經在等了。
除了材料領域的人以外，能源、電網、航空航天幾個方向都來了人。
桌上擺著厚厚一摞剛剛整理完成的實驗報告。
秦越翻開第一頁看了幾眼，很快抬起頭說道：「別給我講太專業的，直接說簡單點。」
周院士聞言坐下來。
「簡單說的話，這種材料一旦可以穩定獲取足夠數量，現有儲能技術體系會受到非常大的衝擊。」
秦越問道：「有多大？」
周院士想了想說道：
「新能源汽車、城市儲能、大型電網、特種裝備，還有航空航天。」
「這些領域基本都會跟著發生變化。」
會議桌旁一名負責人忍不住問道：「能到能源革命的程度？」
周院士看向他回道：「如果量足夠，可以。」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會議室里頓時沒人再開玩笑了。
在場的人都很清楚能源技術意味著什麼。
一種新材料，效能如果能夠提高百分之十，就可能直接催生出一家大型企業。
如果提高一倍，很多行業的技術路線都有可能被重新改寫。
可眼前這東西，單單儲能效能就直接跨了幾千倍。
更不用說它還同時擁有高強度、低損耗、耐極端環境以及一定程度的自我修復能力。
正常材料研究裡面，其中任何一種效能單獨拿出來做到足夠優秀，都足夠寫進最頂級的一批學術期刊。
可玄武甲層裡面，這些特性幾乎全都堆到了一起。
秦越沉默了一會，隨後問道：「現在咱們手裡一共有多少？」
周院士說道：「從藍淵樣本庫裡面查封出來的高活性樣本，加起來大概三點七噸。」
「另外科考隊以前還收集過二十多噸自然脫落的甲層，不過那一批長期暴露在冰川、海水和岩層環境裡，整體活性和地下深層樣本還是存在一定差距。」
旁邊有人問道：「三十噸左右，夠幹什麼？」
周院士聽完笑了一下。
「拿來做實驗，足夠咱們研究很長一段時間。」
「真要進行大規模工業應用，那就差得太遠了。」
會議室里不少人聽到這裡，都下意識抬頭看向前方螢幕。
螢幕上正顯示著玄武最新的衛星影像。
主體長度一千二百六十四公里。
最大龜甲寬度超過八百公里。
那一大片黑色甲層從高空看上去，幾乎覆蓋了大半個島嶼。
他們現在手裡這幾十噸樣本，對人類來說確實已經很多。
可放到玄武身上，大概連上面沾著的一點灰都算不上。
能源部門一名負責人盯著衛星圖看了一會，忍不住說道：「要是它願意給咱們一點就好了。」
周院士看了他一眼。
「你說的這個『一點』，最好先統一一下計量單位。」
會議室里頓時有人笑了出來。
原本有些凝重的氣氛也跟著輕鬆了一些。
秦越卻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停留太久。
「主動取材全部停止。」
「這條不變。」
能源部門負責人問道：「自然脫落的呢？」
「自然脫落的可以正常收集研究。」
「如果玄武自己願意主動給呢？」
秦越聽到這個問題想了幾秒：「那就得看它自己願不願意。」
說完以後，他又翻開了旁邊另外一份檔案。
這是最近兩天陸陸續續送過來的各種外部申請。
國際能源機構。
各國國家實驗室。
全球頂級大學。
還有大量能源企業。
申請理由五花八門，研究方向也各不相同，不過歸根到底其實都只有一個目的。
要樣本。
有的機構只希望拿到一克。
有的直接申請十克。
甚至還有一些財大氣粗的機構乾脆開出了交換條件。
現在圍繞玄武甲層的價格已經徹底亂了。
最誇張的一份商業報價，甚至願意拿價值兩百億的科研裝置和技術許可，換取五十公斤高活性甲層樣本。
會議室里有人看完以後都忍不住樂了。
「這幫人動作還真夠快的。」
旁邊有人說道：「五十公斤真給他們，他們才是發財了。」
另外一人抬起頭說道：「現在黑市上好像都已經有人給碎屑報價了。」
秦越聞言頓時皺眉問道：「什麼黑市？」
工作人員很快把一份剛送過來的監測報告推到他面前。
自從玄極島事件曝光以後，網路上已經陸續開始出現所謂的「玄武甲片」「玄武冰層」「玄武岩粉末」。
其中九成九都是假貨。
不過剩下那一點裡面，還真有一些是以前從藍淵專案里流出去的邊角樣本。
其中一塊重量不到二十克的黑色材料，現在私下報價已經超過了十億元。
聽到這個數字以後，會議室里一下子安靜了。
有人下意識在心裡算了一遍。
二十克，十億。
換成一公斤就是五百億。
至於一噸……
算到這裡以後，他自己都懶得再繼續往下算了。
這個價格已經離譜到了沒有多少實際意義。
秦越看著報告問道：「網上最近那個一片甲屑價值萬億的說法，到底從哪冒出來的？」
工作人員解釋道：「最開始是一家金融機構做的估值。」
「他們按照能源替代價值進行計算，把一噸高活性甲層當成戰略材料，最後給出了一個萬億級別的概念價格。」
「媒體看到以後就直接拿來當標題了。」
秦越聽得揉了揉眉心：「一噸就一萬億？」
坐在旁邊的周院士開口說道：「這種估值本身沒有多少實際交易意義。」
「不過如果只從技術價值上考慮，也不一定就是高估。」
秦越轉頭看了他兩秒：「你們搞科研的現在說話都這麼嚇人了？」
周院士笑道：「東西就擺在這裡，我也沒什麼辦法。」
……
相關訊息傳到網上以後。
全網很快又熱鬧起來。
#玄武甲片價值萬億#
#一克玄武甲值多少錢#
#能源材料新時代#
幾個相關詞條輪流往熱搜上沖。
至於評論區裡面，網友早就已經開始玩瘋了。
「玄武：最近身上掉皮好像有點多。」
「人類：爹，皮別扔。」
「一片甲賣一萬億，我現在終於知道藍淵為什麼瘋了。」
「難怪敢拿十九公里的鑽井往下面扎。」
「這已經不能叫挖礦了，這特麼是抱著一座金山瘋狂挖啊，不知道多少倍的利益！」
「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玄武自己知不知道它身上掉下來的死皮這麼值錢？」
「知道估計也沒什麼感覺，人家要錢有什麼用？」
「你們說能不能給玄武發工資，每年定期脫一次殼。」
「想法不錯，我看就派你去跟它談吧。」
網上討論的熱火朝天。
官方這邊卻還真開始認真研究起了這件事情。
畢竟自然脫落的甲層目前已經被證明擁有極高研究價值。
如果玄武並不介意人類收集，那以後很多事情顯然都會方便不少。
到了晚上。
玄極島一號科考站附近。
新的巨型燈陣開始進行布置。
許知夏站在一旁，看著工作人員剛送過來的溝通文字方案。
上面總共只有一句話。
【自然脫落之甲，可否取用？】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
老馮正好從旁邊經過，忍不住伸頭看了一眼：
「主我一想到咱們一群人現在正在問一隻一千公里長的烏龜，能不能撿它身上掉下來的皮，就總感覺哪有點不對勁。」
許知夏聽到這裡沒忍住笑了出來：「行了，趕緊擺你的燈去。」
「好嘞。」老馮樂呵呵轉身走了。
幾個小時以後。
整個巨型燈陣終於布置完成。
黑暗的冰原上，一行金色大字緩緩亮起。
遠處的陳玄也很快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他的目光從遠處移過來，看清燈陣上的內容以後，足足愣了好一會。
「甲？」
陳玄順著感知在自己背後的龜甲上掃了一圈。
沒過多久，他就大概明白了人類想表達什麼意思。
這群人……是想撿自己掉下來的殼？
陳玄沉默了幾秒，心裡多少有點古怪。
「這種東西也要專門問我？」
這倒真是他之前完全沒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