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極島外圍海岸線正在消失。
國家海洋遙感中心的大螢幕上,過去幾十年沿用的海岸輪廓一寸寸向內收縮。
最開始,變化只發生在幾處低矮區域。
幾分鐘以後。
東部、南部、西北側同時出現大面積退水。
大量原本緊貼著冰川邊緣的海水迅速向下流去,曾經常年浸泡在北冥海水中的黑色結構逐漸露了出來。
負責處理衛星雷達資料的工作人員死死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飛快移動。
最新測高資料不斷跳出。
十一點二公里。
十一點八公里。
十二點四公里。
玄武龜甲主體還在繼續上升。
工作人員猛地咽了一口唾沫,轉頭喊道:「主體抬升突破十二公里,外圍原海岸區域大面積脫離水面!」
這句話傳遍整個大廳。
幾十個人幾乎同時抬頭。
衛星實時影象經過處理,很快投上主螢幕。
這一眼看過去。
所有人都安靜了。
以前的玄極島,像一大片白色陸地橫臥在北冥深處,冰川、山脈、凍土覆蓋表面,千餘公里的輪廓清晰無比。
如今。
這片龐大得足以在世界地圖上占據明顯區域的「島嶼」,正在一點點離開海面。
海水順著邊緣傾瀉而下。
一些地方落差已經達到數公里。
白色水流沿著黑色邊緣垂落,遠遠看上去像無數條懸掛在海上的巨大瀑布。
許知夏盯著畫面,呼吸一點點變得急促。
正常瀑布從幾百米高度墜落,就已經足以形成驚人的水霧。
眼前這些水流覆蓋範圍動輒幾十公里。
其中幾條最大的水帶,寬度已經超過許多河流。
海水從高處轟然落下,撞入北冥海面,大片白色水汽騰空而起,沿著玄武身體周圍連成一圈。
可最讓人震撼的地方,還在更高處。
玄極島上那些過去被認定為海拔數千米的山峰,此刻正在跟隨整片大地繼續升高。
冰川。
雪原。
湖泊。
科考站。
機場。
整片人類生活了幾十年的區域,全都隨著玄武身體離開原來的海面高度。
秦越站在主螢幕前看了許久,喉結緩緩滾動一下:「把玄極島過去的海拔模型疊上去。」
工作人員立刻照做。
舊模型很快出現在畫面一側。
曾經的最高峰、冰川邊緣、主要科考站、機場位置全部被標註出來。
另一邊。
則是此刻玄武站立狀態下的實時高度。
兩組資料放到一起以後。
大廳里很快響起一陣壓低的驚呼。
一名年輕研究員雙手撐在桌面上,眼睛越睜越大:「這次徹底站直以後,整體高度和上次活動時差得也太大了吧?」
張宏盯著兩組模型,臉上的神色同樣難以平靜:「以前的地形資料依舊能對應沉積層和覆蓋結構,可完全站立狀態需要重新建立一套高度模型。」
年輕研究員看向那片正在升高的白色「大地」,聲音明顯發乾:「同一頭玄武,趴著和完全站直,衛星上已經像兩個尺度。」
張宏沒有接話。
因為螢幕上的畫面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與此同時。
玄極島一號科考站。
所有人都已經擠到大廳內側。
外面的天空依舊寒冷陰沉。
可透過加固玻璃往遠處看去,地平線正在發生一種極其怪異的變化。
以前站在科考站窗前,只能看到連綿冰原、遠處雪山。
如今。
一部分天空變得越來越開闊。
更遠處甚至能看到大面積翻滾的雲霧。
齊海盯著窗外看了半晌,轉頭問道:「雷達高度現在多少?」
技術員雙手不停操作裝置,聲音壓著明顯的顫意:「本站相對原海平面高度增加九點七公里,還在往上升。玄武背部不同區域起伏很大,我們所在位置比龜甲主體平均高度低一些。」
大廳里立刻響起一片吸氣聲。
一名年輕科考隊員猛地轉頭:「九公里?我們現在比以前高了九公里?」
技術員看了一眼資料,重重點頭:「裝置就是這麼顯示的。」
年輕隊員下意識走到窗邊。
他的臉已經貼近玻璃。
遠處大量雲層正在以一種極其古怪的角度從下方飄過。
這種景象讓他頭皮一陣發麻。
過去幾個月。
他每天推開門,看見的都是冰雪與山。
現在腳下這塊「陸地」帶著整個科考站一起升了上來。
整個大廳里的人都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玄武這一次徹底站直了。
他們正在玄武背上。
隨著這個念頭真正變得具體,很多人的表情都開始發生變化。
有人臉色發白。
有人呼吸急促。
幾個第一次經歷這種場面的年輕隊員已經死死抓住桌角。
最誇張的是,一號站內部震動幅度依舊很小。
牆上的掛鍾只在輕輕晃動。
桌椅保持原位。
儀器裝置也沒有因為整體抬升出現大規模傾倒。
外面的世界已經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室內甚至還能正常站立。
一名技術員盯著加速度計看了好久,聲音里滿是無法掩飾的震驚:「整個站區的瞬時加速度一直控制在很低範圍,玄武在主動穩定背部。」
齊海緩緩吐出一口氣:「大家繼續留在建築裡面,別亂跑。」
年輕隊員抬頭問道:「站長,他還會繼續升嗎?」
齊海盯著外面越來越低的雲層,沉聲說道:「看資料。」
資料很快給出了答案。
繼續升。
國家海洋遙感中心。
衛星測高已經突破十五公里。
部分龜甲邊緣因為原本沉在海水下面,如今暴露面積越來越大。
玄武四肢也開始真正承擔主體重量。
原本壓在海床上的腹部逐漸離地。
這一過程中,周圍海水被排開。
正常情況下,這種體量的生物突然改變姿態,足以帶動難以估量的海水。
北冥周圍所有海嘯監測站早已進入最高等級狀態。
可真正傳回來的資料,讓負責海洋動力的人一個個看得頭皮發麻。
海面確實出現了明顯波動。
規模卻遠低於模型預測。
幾次最強浪高也被牢牢限制在外圍區域。
一股覆蓋極廣的玄冥力量像無形巨手,將本該失控的海水穩穩壓住。
海洋組負責人盯著模擬結果,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睛。
旁邊研究員急聲問道:「資料有問題嗎?」
負責人緩緩搖頭:「資料沒問題。按照普通流體模型計算,玄武這種體量整體抬升,光排水效應就足以讓北冥周圍大片區域出現災難性海浪。」
研究員看向實測資料:「現在最大異常波動還沒有超過預警線。」
負責人望著玄武方向,手指用力按住桌沿:「他在控制海水。」
這句話讓周圍幾個人同時沉默。
僅僅徹底站直身體。
已經讓所有人難以理解。
可玄武還在這種過程中穩定自己背上的陸地,同時壓住周圍海域。
任何一項單獨拿出來,都已經足夠讓科研人員研究不知道多少年。
現在卻同時發生。
網路直播里。
圍觀人數早就突破了過去任何一次紀錄。
衛星畫面、無人機遠景、玄極島內部監控被切成多個視窗同步播放。
數以億計的人盯著同一片海域。
「這真的是整座島在升啊!」
「以前玄極島十萬平方公里,現在這十萬平方公里全長在人家背上!」
「你們看邊緣的水!那瀑布到底有多高?」
「剛才官方標註,一些地方落差已經十公里左右!」
「十公里的瀑布?我感覺自己腦子已經沒辦法想了!」
「最離譜的是玄極島上那些科考站還好好的!」
「這麼大的東西站起來,背上的人連桌子都沒翻幾個?」
「這力量控制也太恐怖了!」
一條條評論瘋狂滾動。
很多人已經徹底失去正常形容能力。
十公里。
百公里。
千公里。
這些原本屬於地圖的尺度,如今全部落在一頭活著的神獸身上。
直播鏡頭突然切到一處龜甲邊緣。
大片海水剛剛退去。
覆蓋在下方的泥沙、冰層正在不斷脫落。
最外層的沉積物裂出一條條數公里長的縫隙。
其中一塊寬度接近兩公里的冰岩混合層失去支撐,沿著巨大弧面緩緩滑落。
剛開始。
它還像一座正在移動的冰山。
越往下。
速度越快。
最終整塊結構從玄武身體邊緣脫離,墜入下方海面。
轟!
遙遠監測裝置都捕捉到了那聲沉悶撞擊。
滔天水浪沖天而起。
等水霧稍微散開。
原本被覆蓋的位置。
露出一片黑金色表面。
陽光穿過雲層。
照在那片剛剛暴露的結構上。
一道暗金色光澤緩緩亮起。
許知夏猛地向前走了兩步。
「把鏡頭拉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