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像師緩緩轉動變焦環。
監視器里的畫面開始變化。
原本幾乎占滿螢幕的金黑色豎瞳逐漸縮小,厚重眼瞼、暗金色紋路,以及周圍大片黑色鱗甲接連進入畫面。
鏡頭繼續拉遠。
海岸線上的高樓重新出現。
那些平日裡顯得極其高大的建築,此刻全部擠在畫面下方,遠處那隻巨眼則懸在樓群上空,橫跨大片海平線。
攝像師盯著監視器,呼吸明顯加重。
他從業十幾年,拍攝過高山、城市夜景,也參與過大型海上活動的直播,可眼前這種畫面,完全超出了過去積累的經驗。
想把眼睛裡的紋路拍清楚,就得使用長焦。
長焦一推上去,樓群立刻退出畫面,最後只剩下一片金黑色瞳孔。
可一旦拉遠,把城市放進鏡頭,幾百公里外的大氣擾動又會模糊那些細節。
攝像師重新調整曝光,額頭慢慢冒出一層汗。
女記者站在旁邊,看了眼專業監視器,又拿起自己的手機,對準遠處海面。
手機螢幕亮起。
畫面里,沿海高樓、港口燈光都很清楚,遠處玄武的眼睛卻只剩下一片輪廓模糊的金色光澤。
女記者試著放大。
五倍。
十倍。
二十倍。
金色區域越來越大,細節卻迅速變成模糊光斑。
她把手機稍微放低,皺著眉說道:「攝像老師,你看我手機拍出來的效果。」
攝像師側頭掃了一眼,隨後把專業鏡頭的資料調了出來。
「距離太遠,大氣擾動很明顯。手機數碼變焦再往上推,細節會糊成一片。」攝像師指向自己的監視器,「我們的長焦能拍清眼部區域性,可想把整隻眼睛和城市一起拍得清楚,還得靠高空裝置。」
女記者重新抬起手機。
她望向窗外那顆懸在海天之間的龐大頭顱,再低頭看向螢幕。
兩者帶來的感覺簡直差了太多。
肉眼望過去,玄武的眼睛正緩緩轉動,金黑色紋路沿著瞳孔向外擴散,連周圍薄雲經過時的變化都顯得極其清楚。
手機螢幕里。
那種橫跨天空的壓迫感卻被壓縮成一小塊模糊影像。
女記者忍不住說道:「現場看到的感覺,手機根本拍不出來。」
攝像師聽完,深有同感地點頭。
「我現在只能儘量保留比例,細節交給另外一台機器。」
直播畫面隨即切換成雙機位。
左側。
城市夜景與玄武巨眼同時出現。
右側。
長焦鏡頭正對著玄武眼部,將一道道暗金色紋路清清楚楚呈現出來。
當兩個畫面擺在一起以後,直播間的觀眾再次沸騰。
「臥槽,這才看清楚眼睛裡面的紋路!」
「左邊那個現場角度太恐怖了,樓群全在下面!」
「右邊一放大,我還以為是什麼黑金色山脈!」
「你們注意那些紋路,每一道都比街道還寬吧?」
「我就在海灣旁邊,拿手機拍出來根本沒有直播這麼清楚!」
「原來專業長焦拍的也只是一部分,難怪剛才一直在切鏡頭!」
臨海寫字樓里。
年輕職員同樣正在嘗試拍攝。
他已經把辦公室的燈關掉,避免玻璃反光。
可手機鏡頭對準窗外以後,問題依舊明顯。
普通模式下,城市燈光拍得很漂亮,玄武那隻眼睛只剩遠處一道深沉輪廓。
切換長焦。
眼睛放大了。
畫面卻不斷抖動,金色紋路也變得模糊。
他連續拍了十幾張,翻回相簿看了一遍,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古怪。
旁邊同事湊過來問道:「拍得怎麼樣?」
年輕職員把手機遞過去,眉頭緊皺地說道:「你自己看。剛才站這兒覺得眼睛占了半片天空,拍完以後怎麼只有這麼一點?」
同事翻了幾張,忍不住抬頭看向窗外。
兩人同時安靜下來。
遠處那隻巨眼依舊懸在海灣上空。
厚重雲層緩緩經過眼瞼外側,金黑色豎瞳在夜色里泛著暗淡光澤。
樓群下方的燈光不斷閃爍。
同事伸手指了指窗外,聲音明顯提高:「你把這些樓全部拍進去,眼睛的細節就沒了。你想拍清眼睛,那些樓又被你放出去了。」
年輕職員接過手機,重新試了一遍。
情況果然如此。
他索性把手機放下,直接靠在玻璃窗前觀看。
女同事這時候也走了過來。
她剛才一直在和家人視訊通話,鏡頭切到窗外以後,對面的人連續問了好幾遍,才勉強確認那片金黑色輪廓的位置。
「我媽還以為我拍的是電視。」女同事放下手機,抬頭望著遠處,臉上的震驚依舊沒有消退,「我告訴她玄武就在海上,她一直讓我把鏡頭再放大一點。」
年輕職員伸手指向北面說道:「你讓她直接看官方直播吧。咱們手機拍不出這種效果。」
女同事點了點頭。
可下一秒。
她又忍不住拿起手機拍了一張。
這一次,鏡頭裡留下了辦公室窗框、遠處高樓以及玄武的巨大眼睛。
照片細節依舊有限。
女同事卻盯著看了很久。
照片裡的那幾棟建築,她每天上下班都會經過。
如今。
它們全部成了玄武眼睛旁邊的比例參照。
海岸觀景台上,類似情況正在不斷發生。
一名年輕男人把手機舉過頭頂,連續切換幾個拍攝模式。
旁邊朋友忍不住問道:「還沒拍好?」
年輕男人皺著眉說道:「我想把眼睛拍清楚一點,可放大以後又看不到周圍的樓了。」
朋友湊近螢幕看了一眼,抬頭望向遠海,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你就拍個現場留念吧。那東西大成這樣,手機哪拍得出我們現在看到的感覺!」
年輕男人聽完,索性切換錄影,對著遠處緩緩移動的金黑色眼眸拍攝。
周圍不斷有人發出驚呼。
一名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架著專業相機,剛調完引數,就發現鏡頭裡玄武的瞳孔又向側面移動了一點。
他趕緊調整雲台。
旁邊妻子望著相機螢幕,突然睜大眼睛。
「你拍到的這片金色,到底是眼睛哪裡?」
男人抬手指向遠處說道:「瞳孔旁邊。整隻眼睛得換另一個鏡頭才能拍全,細節又會損失。」
妻子看了一會兒,嘴巴慢慢張開。
「這都已經放大到鏡頭邊緣了,才拍了這麼一小塊?」
男人點頭,手裡的相機依舊對準遠方。
他在攝影論壇看過很多長焦照片。
山頂上的天文台。
數十公里外的城市建築。
隔海拍攝的遠處島嶼。
如今鏡頭對準一頭真正存在的千里玄武,拍到的竟然只是一隻眼睛上的區域性紋路。
這種感覺讓他激動得雙手都有些發麻。
與此同時。
國家海洋遙感中心。
許知夏正在檢視沿海多個拍攝點傳回來的影像。
高層長焦、地面觀景台、港區遠景、商業衛星。
不同角度拍攝的畫面被一一擺在螢幕上。
其中幾幅照片的差別大得驚人。
低層觀察點受到城市建築、海面曲率與近地大氣影響,只能看到玄武頭部上方的一部分。
高層平台則能拍到更多輪廓。
真正能夠將玄武眼部、整顆頭顱和部分龜甲放進同一幅畫面的,仍然是高空觀測裝置。
周馳看著資料,忍不住說道:「同一隻眼睛,在不同機位里差得這麼大,難怪網上一直有人爭論拍攝效果。」
許知夏點開其中一張長焦照片。
暗金色紋路覆蓋整個畫面。
旁邊標尺顯示,照片裡的可見區域實際寬度已經達到數公里。
她盯著標尺看了幾秒,開口說道:「把這張和城市地圖做個比例。」
工作人員立刻操作。
幾分鐘後。
一張新的疊加圖出現在大螢幕上。
長焦畫面中的那片眼部紋路,被放到城市地圖旁邊。
一條寬闊的暗金色紋理,橫向延伸的距離甚至超過了城區里幾條主要道路連起來的長度。
周馳看到結果,臉上的笑意頓時消失。
「光這麼一條紋路,就能橫跨好幾個街區?」
許知夏望著大螢幕說道:「這只是長焦鏡頭拍下來的一部分。完整眼部的尺度,我們之前已經測過,現在有了城市實景參照,看起來更加誇張。」
秦越走過來時,正好看到這張圖。
他抬頭掃了一眼,腳步微微停住。
過去科研人員總習慣直接讀數字。
幾十公里。
上百公里。
可當城市街道真正疊到那隻眼睛上以後,原本已經習慣的尺度,又一次變得難以接受。
秦越沉默片刻,轉頭說道:「把比例圖發給沿海觀察組,提醒媒體保留真實標尺,別因為鏡頭焦距不同誤導公眾。」
工作人員立即點頭。
這張比例圖公開以後,網上的討論很快又炸了一輪。
「我靠!那一條金色紋路就這麼寬?」
「剛才我還以為是什麼燈光反射!」
「看比例圖,整條街放上去都很短!」
「這樣一算,玄武看我們這些高樓,估計也跟看小模型差不多!」
「衛星以前把他的眼睛拍得那麼大,我一直覺得是鏡頭問題,現在連城區都疊上去了!」
不少人開始翻出早期玄武巨眼的衛星照片。
當初那顆金黑色巨眼第一次出現在玄極島時,已經在全球引起轟動。
可那時候人類的主要視角來自衛星。
如今同一隻眼睛懸在現代城市的海平線外。
兩種畫面放到一起,帶來的衝擊完全不同。
直播間裡,一名網友突然發出一條評論。
「你們注意到沒有?玄武從剛才開始,一直在看這座城市。」
很快有人跟上。
「他都停在外海幾個小時了,當然是在看我們!」
「之前玄武會寫字,還會配合科考站測量,肯定知道這些燈光都是人類建的。」
「他睡了三千多年,現在突然看見這麼大的現代城市,會不會也覺得新鮮?」
「以前我們在玄極島上擺燈陣和他交流,現在整座城市就在他眼前。」
這句話迅速引起了更多討論。
沿海電視台的女記者也看到了。
她站在拍攝平台上,望著海岸線兩側成片亮起的樓群,忽然想起玄極島上曾經出現過的巨大燈陣。
當時人類依靠數公里長的文字,和玄武進行了第一次正式交流。
如今。
城市沿海綿延幾十公里。
高樓外牆的大型顯示屏、樓頂燈光、港區照明設施,都正在他的視野里。
女記者轉身看向身旁的攝像師說道:「玄武之前能看懂冰原上的燈陣。我們這裡這麼多樓,如果一起顯示文字,他應該也能看見。」
攝像師順著她的視線望向遠處城市,神情明顯變了。
「你想讓整座城市給他打招呼?」
女記者點了點頭。
她拿起通訊裝置,迅速把想法告訴了導播。
演播室那邊安靜了幾秒。
隨後傳來回復。
「我們馬上把建議轉給城市聯合觀測組,先確認能不能協調沿海大型螢幕。」
女記者放下通訊器,重新望向海灣。
遠處玄武的金黑色眼睛緩緩轉動。
沿海一幢高樓外牆上的巨型顯示屏,恰好在這時切換畫面。
大片白光從樓身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