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早,老馬進貨場時,白塔村那包課本還放在待發區最上面。
舊布包著的邊角被人往裡壓了一點,地址紙沒有掉,旁邊卻多了一枚紅色的待發章。
老馬站在分揀台邊看了片刻,領班從後面走過來,把一摞新郵袋擱在他手邊。
「別看了,今天也不走。」
老馬回過頭。
「還沒湊夠?」
「哪有那麼快。」
領班把最上面那張分揀單抽出來,夾在手指間抖了抖。
「白塔那條線,隔幾天才有一車,貨少的時候等得更久。」
「那這包也得跟著等?」
「你以為它還能自己長一輛車出來?」
領班說完便去叫人搬袋子。
老馬伸手把白塔村那包課本往裡推了推,免得被旁邊的郵袋碰到。
貨場外面,那輛藍白相間的郵車已經停在院牆邊。
車門關著,車頭朝著出站口,輪胎旁邊卻沒有裝車的動靜。
司機蹲在車頭前面,用一塊抹布擦擋風玻璃。
有人從他旁邊走過,順口問了一句:「今天還不開?」
「開哪兒去?」
司機把抹布搭在肩上,朝待發區努了努嘴。
「那邊就這麼幾件,開出去轉一圈,回來油錢都不夠。」
旁邊的人笑了一聲。
「那你就在這兒守著?」
「守著也比空跑強。」
司機把車門拉開看了一眼,又砰地關上。
「等調度喊吧。」
老馬聽著這些話,低頭把一隻郵袋拖到秤邊。
袋子上的編號被磨掉了一角,他用手指把標籤抹平,才把它放到東線那一側。
中午前,調度員拿著車次單在待發區轉了一圈。
他先看了看白塔村那塊木牌,又把幾隻小包裹往旁邊撥開。
「這幾件先別壓下面。」
領班抬頭。
「湊夠了?」
「還差。」
調度員把車次單捲起來,在掌心敲了兩下。
「先把今天能走的裝走,白塔這幾件留著。」
他說完便轉身去叫另一邊的人。
老馬看著那包課本上面的紅章,切到了遊戲外麥。
「東西沒丟啊。」
彈幕剛滾起來,他便接著說道:「你們別一看見沒發出去就開始罵,這條線貨不夠一車,本來就得等,晚個幾天很正常。」
【包裹在倉庫里放著也算正常?】
【馬總現在還替這個規定說話呢?】
【人家買的是課本,不是放著不急的廢品。】
老馬把手指從麥克風旁邊移開。
「急也沒用,難道為了這一包書單獨開車?」
他說完,自己先停了一下。
這句話聽起來沒什麼毛病。
車要燒油,司機要跑一趟,路線還長,貨又不多,怎麼算都不划算。
老馬把麥推遠,伸手拿起下一張分揀單。
貨場裡的人仍在忙自己的事。
有人把準備發往東邊的郵袋壘到車門旁,有人蹲在牆邊重新紮繩子,司機擦完玻璃,又鑽進駕駛室擰了兩下鑰匙。
車子響了一聲,很快又熄了。
那輛車還是停在原來的位置。
又過了一天,白塔村的包裹仍在待發區。
老馬一進門,便先看見那張舊地址紙。
紅章下面又添了一道鉛筆標記,日期挨著前一天,沒有人專門解釋,像是貨場裡每個人都已經習慣了這種寫法。
領班把一袋報刊拖過來,正好擋住那包課本。
老馬抬手把報刊往旁邊移了移。
「這包不能壓。」
「知道。」
領班把報刊接過去。
「那是書。」
「你還記得?」
「放兩天也記得。」
領班說完,回頭朝司機喊:「白塔今天有信沒?」
司機正在給車輪踢掉泥塊,聽見後連頭都沒抬。
「有幾封,別的沒有。」
「那還等?」
「你問調度去。」
領班嘖了一聲,轉身繼續搬貨。
司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不是我不想走,空著車出去,回來還得挨說。」
他說著,伸手從車廂里拽出一隻舊郵袋。
袋子裡面只裝著幾件小東西,晃起來輕飄飄的。
他掂了兩下,又把袋子塞了回去。
老馬盯著那隻郵袋,想起自己昨天說過的話,按開了遊戲外麥。
「你們看,人家也不是故意不送。」
彈幕沒有像昨天那樣一窩蜂罵他。
【司機也有司機的難處。】
【那白塔村的人就沒有難處了?】
【說到底還是貨少的地方不值得跑。】
老馬皺了皺眉。
「不是不值得跑,是得按成本來。」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他又覺得有點熟。
他把聲音壓低了些。
「你們別什麼都往刀子上靠,物流線路本來就是這麼算的。」
【你怎麼知道白塔村的人願意等?】
【人家寄件的時候有沒有說自己不急?】
【規則是給車省錢的,包裹里裝什麼它可不管。】
老馬沒有馬上回話。
他抬手把麥關掉,正好看見調度員從門口進來。
調度員手裡夾著新的裝載清單,走到藍白郵車旁邊,打開車門往裡看了一眼。
司機從駕駛室探出頭。
「今天能走了?」
「還差幾件。」
「差多少?」
調度員把清單翻到最後,指甲在空白處劃了一下。
「白塔這邊還是這些,先別裝。」
司機抬頭看向院外。
「那我今天又白等?」
「你先把車挪出來,東線臨時加了一批。」
「白塔呢?」
「白塔等貨。」
調度員說完,便把清單遞迴給他。
司機接過來,嘴裡嘟囔了一句,重新坐回駕駛室。
郵車慢慢從牆邊倒出來,繞過貨場裡的幾隻郵袋,停到了另一排發車位。
白塔村那包課本被留在原處。
老馬走過去,想把它往裡面挪一點。
包裹底下壓著一張舊登記單,紙角被紅章蓋住,只露出一個日期。
是寄件那天的日期。
他把紙角抽出來看了看,又把登記單塞回去。
當天晚上,車沒有回來。
再過一天,老馬在門口又看見了那輛藍白郵車。
車身上沾著一層灰,前擋風玻璃上留著幾道沒擦乾淨的水痕。
司機從車上跳下來,手裡拎著一隻空袋子,走到待發區便停住了。
「白塔還沒湊夠?」
領班正在清點報刊,頭也沒抬。
「沒夠,東線今天臨時多了幾件,這趟先往那邊裝。」
他把清單翻過來,指尖在東線那一欄敲了敲。
司機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又扭頭看那包課本。
「那這包呢?」
「還是放著。」
司機走到包裹旁邊,用鞋尖輕輕碰了一下外面的舊布。
「課本也能等這麼久?」
領班抬手把清單合上。
「貨不夠就得等,難道給它單獨開一趟?」
司機沒再說話。
卓瑪按過的那張地址紙被風吹起一角,露出下面被反覆蓋過的紅印。
老馬趕緊伸手壓住。
「別碰,標籤要掉了。」
司機把腳收回來。
「我就看一眼。」
「看一眼也別碰。」
老馬把紙角撫平,又順手把包裹的繩子重新緊了緊。
領班在旁邊看了他一眼。
「你還挺護這個。」
「書容易壞。」
「壞了找寄件人去。」
領班說著把待發區旁邊的幾隻小包抱起來,往東線的車上送。
「放這兒就是等,別把它當成你的東西。」
老馬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那道被磨毛的繩結,沒接話。
中午,調度員再次拿著裝載清單過來。
這回他沒有走到白塔村那邊,只在門口喊了一聲。
「東線裝完就發,白塔的先別動。」
領班應了一聲。
「那幾件還是放原處?」
「放原處,別混進去。」
老馬站在待發區旁邊,看著那包課本被領班從裝車的郵袋中間撥出來,又推回木牌下面。
包裹的舊布蹭過地面,地址紙上的「白塔村」被灰塵蓋了一層。
老馬伸手把灰抹掉。
那三個字露了出來,下面的熟人代收還在。
他把手收回來,盯著那張紙看了好一會兒。
遊戲外的麥已經打開,彈幕在屏幕右側一條接一條往上頂。
老馬張了張嘴。
「晚幾天……」
話到這裡,他停住了。
他看了看旁邊已經空掉的裝車位,又看了看那輛重新停回牆邊的藍白郵車。
車還在。
包裹也還在。
只有原本寫在登記單上的那個發車日期,被新的待發標記壓住了。
老馬沒有再說下去。
領班從他身邊走過,隨手把包裹往裡推了一點。
「先放著,明天再看。」
老馬站在原地,眼看著那包課本重新回到待發區最裡面。